《竹影不待月》蒜蒜6369

1、第 1 章 大召景和二

　　大召景和二十三年，冬。
　　崔砚舟二十三岁，任翰林院编修；林疏雨十八岁，待字闺中。
　　这日，崔砚舟亲自登门回礼。
　　林家前厅，地龙烧得正暖，林父与崔砚舟坐在正中榻上说话。林疏雨并不在前厅，只坐在厅侧紫檀木雕花的槅扇后，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里的穗子，隔着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鲛绡帘。
　　朱红丝线层层缠绞，双环套扣的缠丝结，是她练了无数遍的指法。穗心藏着一粒细碎青玉珠，边角被岁月磨得温润，是她一点点嵌进去的记号。这样的穗子，她编过无数条。
　　零碎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少年时墙下读书的清朗声，冬夜熬煮、半粒姜末都不肯放的梨膏，悄悄托人送出去的枇杷蜜。那些事没有铺陈开来的轰轰烈烈，只化作指尖丝线一道又一道缠绕。
　　她本想寻一个无人留意的间隙，把这条新穗悄悄递到崔砚舟手上。
　　她听见崔砚舟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比隔着墙听时清晰得多，却也疏远得多。
　　「日前承蒙林伯父与林妹妹惠赠徽墨与梨膏，砚舟感激不尽。此番特备了一些南边来的蜜饯与两匣松萝茶，聊表寸心。」
　　林疏雨垂眸，穗子上的青玉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这么多年，她所有悄无声息的妥帖照料，于崔砚舟而言，大抵就只是世交之家理所当然的情分。他会道谢，会夸赞一句林妹妹性情端静，却从来不会深究这份妥帖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
　　前厅闲谈继续，林父笑着应答几句，又问及翰林院公务。崔砚舟一一从容回话，谈吐得体，一派世家公子气度。
　　林疏雨一如往常，安安静静坐在帘后，没有出声，也没有露面。
　　一盏茶的功夫转瞬即逝。
　　脚步声渐远，崔砚舟告辞离去。厅内烛火噼啪轻响，侍女上前掌灯，将暮色一点点驱散。林疏雨才缓缓起身，将那条尚未送出的穗子拢入袖中，缓步退回内院回廊。
　　廊下寒风穿过来，卷起檐角悬挂的宫灯流苏。
　　转过抄手游廊，两道压低的人声，自月亮门侧的耳房飘出来，恰好落进她耳里。
　　是父亲和母亲。
　　「……崔家这门亲事，拖不得了。砚舟如今在翰林院，正是紧要关头，听闻苏家那边已递了话，崔家老太太似是有些心动……」林母的声音，带着几分叹惋。
　　「急什么。」是父亲的声音，慢悠悠的，「且看崔家那边如何动作。若是无心，我们贸然开口，反倒落了下乘。」
　　苏家，苏晚吟。
　　林疏雨的脚步顿了顿。
　　这名字林疏雨并不陌生。上巳曲水流觞一赋惊艳四座，连崔砚舟那样挑剔的人都击节称赏；冬至家宴之上辩典故从容有度，连林母都忍不住点头赞许。那样明媚耀眼的女子，本就该和崔砚舟站在一处，接受满堂艳羡的目光。
　　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
　　心口钝钝地闷痛，却没有汹涌的悲恸。父亲的话，让她心中那点微澜彻底归于平静。
　　他在等崔家的态度，等崔家主动议亲。而她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
　　好像早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此刻真相落定，只剩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她没有上前，脚步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两步，避开那扇耳房的门缝。
　　回到自己的闺房，檀木梳妆台上铜镜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林疏雨走到妆匣前，抬手掀开铜制匣盖。匣底静静躺着一沓旧穗子，各色丝线褪了些许光泽，每一枚穗子里，都嵌过小大小小的青玉碎珠。
　　她把掌中新编的这一条，轻轻压在最底层。
　　铜锁落下，锁死了十八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心事。
　　檀儿端着热茶走进来，见自家娘子神色淡淡，不免忧心：「娘子……」
　　林疏雨微微摇头，打断她的劝慰。难过是真，可到此也该止步。往后，她与崔砚舟，便只做寻常世交故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