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白孤岛，予你相拥》雪长空

16、第十六章 夜探废站，旧世残秘 暮

　　暮色如同墨色潮水缓吞没整片林地。

　　残旧观测站的储物隔间之内，光线一点点被抽离，只剩下高处通风口漏进来几缕微弱的灰蓝夜光。厚重混凝土墙体隔绝了林间大部分声响，却挡不住断断续续传来的嗬嗬低吼，那是巡守异变体在夜色之下愈发活跃的动静，隔着门板隐隐渗透进来，时刻提醒着二人，危险就近在咫尺。

　　林默背靠冰冷墙壁坐着，小腿上缠着布条的伤口一阵阵传来钝痛。经过几个小时的休整，透支的体力稍稍回缓，可身体依旧虚弱。伤口没有药物处理，仅仅依靠泉水冲洗布条包扎，潮湿密闭的环境之下，红肿发炎的迹象没有消退，每一次轻微挪动，都有钻心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上来。

　　阿月就守在门边，半倚在变形的木门上。灰色眼眸在昏暗环境里依旧清亮，五感向外铺展，捕捉废墟内外每一丝异动。整夜海上风暴的消耗尚未完全复原，高阶寂白的力量依旧留有损耗，但她依旧保持高度戒备，承担起警戒的职责。左手食指的海螺贝壳戒指，在幽暗之中泛着一缕淡淡的莹白微光，安静见证着绝境之中的相守。

　　“天黑透了。”林默压低嗓音开口，打破隔间里压抑的寂静，“夜间巡守体活动频繁，但夜色也能掩护我们探查整座观测站。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间小隔间，必须搞清楚这里过去发生了什么，也要确认领地深处那股高阶异变气息的来源。”

　　躲在这里只是苟延残喘。水源问题暂时缓解，可食物依旧完全空白，他们手中没有半点口粮，饥饿感已经开始慢慢啃噬身体。更致命的是，联合政府的舰队待海况完全平复之后，极有可能重返这片海域展开大范围搜捕。一旦军舰登岸搜查，这座废墟将再也不是庇护所。想要寻到真正的出路，就必须摸清这片土地的全部秘密。

　　阿月微微颔首，缓缓起身。

　　“我开路。你跟在我身后，尽量不要触碰周遭物体，避免留下气息痕迹。”

　　林默点头，小心撑着墙壁慢慢站起，小腿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微微蹙眉，咬牙稳住身形。赤症依旧是悬在二人头顶的枷锁，行进之间，两人始终刻意保持安全距离，杜绝意外的皮肤直接接触。

　　阿月伸手，轻轻推开那扇变形的木门。

　　“吱呀——”

　　老旧木门转动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废站里格外清晰。两人瞬间僵住，屏息凝神，静静等待片刻。

　　屋外，远处林间巡守体的低吼声依旧此起彼伏，没有被这一声响动吸引过来。

　　借着夜色，两人踏出储物隔间。

　　整座废弃观测站彻底笼罩在夜色之中。破碎的窗口像一只只漆黑空洞的眼洞，向外望着幽暗森林。地面散落大量碎裂玻璃、锈蚀的办公桌椅，腐烂的纸质文件厚厚铺在地面，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绵软的声响。屋顶多处坍塌，树木的根系顺着裂口野蛮侵入建筑内部，盘绕在梁柱之间，将人类建造的设施一点点吞噬。

　　观测站一共分为两个区域，外侧是办公、起居房间，内侧是封闭的实验舱与设备机房，一道锈蚀变形的金属隔离门，将两个区域分隔开来。他们目前所处的，只是外侧普通生活区。

　　两人压低身形，沿着走廊墙壁缓慢潜行，一间间房间快速掠过。

　　大部分起居房间早已被毁坏一空，床铺腐朽坍塌，柜子被撬开翻得凌乱，看不出多少有价值的线索。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餐具、锈蚀的工具，还有几枚早已锈蚀的身份胸牌，上面的人名与编号全部被腐蚀磨灭。能看得出来，灾变降临的那一刻，这里的人撤离得极为仓促。

　　走到走廊中段的档案室，房门已经被外力撞开，门框扭曲变形。

　　房间内部，金属档案柜东倒西歪，大半柜门敞开，无数纸质档案受潮腐烂，化作一滩滩黑褐色泥状物，一触碰就化为碎末。只有少数密封的硬质塑胶文件盒，侥幸躲过潮湿侵蚀，还保留着原本的形态。

　　阿月站在门口警戒，留意走廊两端的动静。林默小心走入档案室，借着通风口透入的微弱夜光，蹲下身，仔细翻找残存的文件盒。

　　大部分盒子里面也是损毁的报告，纸张粘连发黑，文字完全无法辨识。接连翻开数个盒子，就在他快要失望的时候，最角落的一只密封抗压文件盒，外壳尚且完好，锁扣锈蚀，但没有被暴力破坏。

　　林默拿出随身捡来的一截锈蚀金属断片，用力撬动锁扣。“咔哒”一声，锈蚀的锁扣崩开。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本塑封的工作记录手册，还有几张塑封保存的简报资料。纸张没有受潮腐烂，墨水字迹依旧可以辨认。

　　林默心中一喜，连忙拿出，快速翻阅。

　　这是灾变爆发之前，这座海上观测站的工作日志。

　　日志记载，这里最初是联合政府设立的远洋异变监测站点，专门用来收集海面上寂白异变的样本数据，研究异变力量传播规律。站点一共驻守三十余名科研人员与安保人员。

　　越往后翻阅，日志的内容越发诡异。

　　日志后期记录，近海海域异变浓度异常飙升，海流不断携带未知异变粒子涌向这座岛屿。岛上的野生动物开始大批量畸变死亡，陆续出现第一批人形异变个体。科研团队尝试采集样本，却发现异变粒子具备极强的侵染性，实验室内部接连发生小规模泄露事故。

　　后面的记录，字里行间满是恐慌。

　　【第47天，岛上生态已经彻底崩坏。外勤出去采样，回来之后开始出现异变征兆。高层传来指令，要求我们继续坚守，不许撤离。】

　　【第51天，有样本突破隔离舱。安保队已经损失大半，异变气息在岛屿地下不断扩散，源头似乎不是来自海上，而是岛屿本身。】

　　【第54天，地下层传来异响。我们唤醒了沉睡在这片土地之下的东西……】

　　写到这里，笔记骤然中断，后面的页面只剩下大片被水渍浸染的空白，再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林默指尖捏着手册，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原来这片陆地的灾祸根源，并非外来洋流带来的异变污染。岛屿地下，本身就沉睡着一股古老的异变存在。当年观测站的科研人员，不断挖掘采样，无意中扰动地下，将那一头强大的高阶异变存在唤醒。站点覆灭，人员全部消亡，整座岛屿就此沦为它的领地。那些四处游荡的巡守异变体，全是当年站点人员、岛上生物异化之后演变而来。

　　“领地的主宰，蛰伏在岛屿地下。”林默压低声音，转头对着门外的阿月说道，“不是外来入侵者，是这片土地原本就沉睡的古老高阶异变体。”

　　阿月眉头微蹙，闭上眼睛短暂凝神感知。穿过层层混凝土墙体，向着建筑更深、更靠近岛屿地基的方向探去。片刻之后，她睁开灰色眼眸，神色凝重。

　　“地下很深的位置，有一股极其庞大、沉眠的气息。力量层级，远高于我。它大部分时间处于蛰伏，微弱的气息渗透地面，滋养着岛上所有巡守异变体。”

　　这句话，让林默心口重重一沉。

　　阿月本身就是高阶寂白异变者，连她都评价对方力量层级更高，足以想象地下那头存在的恐怖。他们两个，一个是体力受损的赤症人类，一个消耗未复的高阶异变者，一旦惊醒地下的主宰，几乎没有任何抗衡的资本。

　　“不能惊动它。”林默把几本关键日志小心收进怀里，“我们继续向内探查，看看隔离门之后的实验舱还有没有线索，看完立刻撤离，不要触碰地下层的入口。”

　　收好文件，两人继续顺着走廊前进，来到那道厚重锈蚀的金属隔离门前。

　　隔离门半开，边缘被巨大力量挤压扭曲变形，上面残留着深深的爪痕，金属板材被抓出一道道沟壑。当年灾变爆发，就是有异变个体从内部冲破这道隔离屏障，闯入生活区。

　　跨过变形的隔离门，便进入观测站的内侧核心区域。

　　这里曾经是实验室、样本隔离舱、设备机房。空气中，腐朽化学药剂的味道变得愈发浓烈。地面散落破碎的实验器皿，玻璃试管碎裂一地，不少金属实验台翻倒倾斜。数个隔离舱舱门大开，舱内空空荡荡，只有内壁残留着斑驳发黑的旧痕迹。

　　一排排废弃的监测仪器，外壳锈蚀，屏幕全部碎裂，电路板裸露在外，早已彻底报废。

　　林默缓缓走过一间间实验室，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这里曾经关押过大量海上异变样本，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满目疮痍。

　　就在机房的墙角位置，一道向下的封闭式阶梯入口赫然出现。漆黑的阶梯洞口，向着岛屿地底延伸，一股阴冷厚重的异变气息，正源源不断从洞口之中缓缓升腾出来。

　　这就是日志里提到的地下层入口。

　　漆黑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喉咙，站在数米之外，都能感受到来自地底的沉沉压迫感。隐隐约约，似乎有极其低沉、模糊的嗡鸣，顺着阶梯缝隙缓缓飘上来，像是沉睡巨兽的呼吸。

　　林默立刻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

　　“不能靠近这里。”林默的声音压得极低，“一旦刺激到地下的存在，整座岛屿都会陷入暴动。”

　　阿月拦在他身前，目光死死盯住那处地下入口，全身力量悄然绷紧，时刻提防里面有东西冲出来。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地下入口，返回外侧隔间的时候。

　　哒哒，哒哒。

　　细碎、缓慢的脚步声，从机房门外的走廊传了过来。

　　不是之前巡守异变体那种拖沓沉重的步履，节奏规整，是属于人类的脚步声。

　　废墟之中，除了他们，竟然还有第二个人。

　　林默与阿月瞬间屏住呼吸，迅速躲到大型锈蚀机柜的后方，身躯藏进浓重的阴影之中。心脏猛地收紧，万万没有料到，这座死寂的废站，居然还存在其他活人的踪迹。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步走入机房。

　　一道瘦高的人影出现在机房门口，身上穿着残破褪色的旧科研防护服，防护服多处撕裂破损，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他的头发花白杂乱，面容憔悴，手里攥着一把锈蚀的短撬棍，双眼布满血丝，正警惕地扫视整个机房空间。

　　他没有异变体那种灰白死灰的皮肤，身上没有浓烈的异变戾气，确确实实，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男人缓缓迈步，目光扫过翻倒的实验台，最后视线落在那道通往地下的漆黑阶梯入口，眼底掠过一层恐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执念。

　　“这么多年……终于又有人的气息。”男人低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在空旷机房之内轻轻回荡，“是逃过来的流浪者吗，还是联合政府派过来的探员。”

　　他的鼻子微微翕动，正在捕捉空气里残留下来，属于林默与阿月的气息。

　　阴影机柜之后，林默攥紧拳头。

　　这座覆灭多年的废弃观测站，竟然还有幸存者存活至今。对方敌友不明，不知道是独自苟活的可怜人，还是另有图谋。

　　夜色笼罩的废站之内，局势陡然再添变数。地下沉睡着恐怖的古老高阶异变主宰，走廊之中，又出现了神秘的幸存人类。逃亡二人组，再一次陷入未知的对峙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