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白孤岛，予你相拥》雪长空

15、第十五章 幽林寻水，领地残痕 那

　　那具被阿月悄无声息解决掉的巡守异变体，躯体在腐叶层上持续风化消融。没有鲜血横流，没有凄厉嘶吼，仅仅数分钟，干瘪的皮肉骨骼便化作灰褐色细碎粉末，渗入厚厚的腐殖泥土之中，仿佛方才的袭击从未发生。

　　林间重新回归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枝叶之间偶尔拂过的微风，带来沙沙的轻响。

　　林默缓缓吐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方才那短短一瞬的交锋，看着干净利落，实则凶险万分。若是打斗闹出动静，必将惊动这片领地深处潜藏的主宰。他们现在人地两生，缺水缺粮，伤势未愈，根本没有资本去硬碰更强的异变存在。

　　“不能在此久留。”林默压低声音，目光扫视四周幽暗林木，“巡守体不会单独游荡，这里既然出现一只，附近一定还有别的巡逻个体。我们必须更换隐蔽位置，同时找到淡水。”

　　水是眼下最迫切的难题。经过整夜海上漂泊，皮囊早已空空如也，嘴唇干裂起皮，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人类脱离水源，撑不过短短两日，就算能够避开异变体的追杀，也会渴死在这片林地。

　　阿月轻轻点头，灰色的眼眸依旧保持高度警惕，不断捕捉林间每一丝细微气息。高阶寂白的感官可以分辨泥土潮湿的气息，追踪水汽流动的方向。她收回蓄势待发的力量，只是周身肌肉依旧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袭击。

　　两人不敢走开阔的林间空地，压低身形，借着茂密灌木与粗壮树干作为掩护，向着林地纵深缓慢潜行。脚步踩在厚厚的腐叶之上，松软的土层消弭了绝大部分脚步声。

　　林默一边行进，一边仔细观察周遭环境。

　　整片森林处处透着诡异。高大乔木生长得极为繁茂，树冠层层交叠，将大部分日光隔绝在外，林下灌木杂乱丛生，却看不见任何小动物的踪迹。没有飞鸟，没有虫鸣，地上看不见昆虫爬动的痕迹。整片林地的活物，似乎只剩下四处游荡的异变巡守体。

　　地面之上，偶尔可以看见破碎锈蚀的金属碎片，扭曲变形的板材，半埋在腐叶泥土之下。有断裂的钢管，磨损的工业卡扣，还有一小块褪色的布料残片。

　　“这里从前有人居住过。”林默弯腰，指尖小心拨开表层腐叶，捡起一块巴掌大小锈蚀的金属铭牌。铭牌表面腐蚀严重，大部分字迹已经磨灭，只余下寥寥几个模糊刻印，依稀能够辨认出设施编号的痕迹，“不是临时登岸的流民，应该是一处固定式设施，不知道是研究所，还是海上观测站点。”

　　这片海岸，并不是天然的无主荒岛，在灾变之前，这里存在人为建造的建筑。后来被异变力量席卷，原有的人员尽数消亡，最终沦为高阶异变体的领地。那些残破建筑，或许还留存有水源，物资，也有可能潜藏着更多危险。

　　阿月停下脚步，鼻尖微微翕动，朝着左前方的方向望过去。

　　“水汽，那边。”她低声告知。

　　空气中飘来淡淡的湿润气息，那不是海水咸腥的味道，是淡水独有的清冽泥土气息。

　　林默精神一振。找到水源，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多争取到生存下去的时间。

　　两人调整方向，小心翼翼朝着水汽传来的方位迂回前进。一路上格外谨慎，时不时停下脚步，屏息聆听林间动静。途中又远远瞥见另外两道巡守异变体的身影，正在更远的林间来回游荡巡逻。他们早早躲进浓密树丛的阴影之中，屏住气息，等到那两只异变体拖沓走远之后，才继续挪动脚步。

　　这些低阶巡守没有太高的智慧，依靠本能巡视领地，可数量不少，遍布整片林地，一旦被其中一只锁定，很容易引来连锁的包围。

　　向前潜行大概半个多小时，前方林木缝隙之间，传来叮咚，叮咚的流水声响。

　　一汪小型山泉，藏在一片岩壁凹陷之下。清澈的山泉顺着岩石缝隙缓缓渗出，汇聚成一方浅浅水潭。潭水四周长着少数耐阴的低矮蕨类，是整片死寂林地之中，为数不多能够看见的鲜活植物。

　　看见水源的那一刻，干渴带来的焦灼稍稍缓解。

　　但林默没有立刻冲上前。他站在灌木丛后方，冷静地观察水潭周遭。水潭边的泥土之上，留着不少深浅不一的爪印，是巡守异变体过来饮水留下的痕迹。这处山泉，是这片林地所有游荡异变体的饮水点。

　　“有异变体经常过来，不能大摇大摆靠近。”林默皱起眉头，“一旦我们在水边逗留，很容易和前来饮水的巡守撞个正着。”

　　阿月仔细感知四周，确认短时间之内没有异变体正在靠近水潭。

　　“我去取水，你留在这里隐蔽。”阿月说道。

　　林默摇头：“我跟你一起，注意保持距离，不要发生皮肤接触。”他的赤症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哪怕是危机时刻，也不能疏忽。一旦阿月无意之间皮肤直接触碰他，虽然阿月可以压制赤暴，但依旧会产生强烈的负担，若是在战斗之中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借着岩石阴影掩护，矮身快速冲到水潭边缘。

　　水潭清澈，水下隐约沉淀着一层薄薄灰黑色粉末，那是异变体饮水之后残留的物质。水没有明显浑浊，却不能直接生饮。可他们一无所有，没有容器，没有办法煮沸消毒。

　　林默看向身上破损的外衣，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内层布料。阿月蹲下身，用布料浸润泉水，再将吸饱水的布块递过去，隔着布料，林默小心接过，挤压布料，让清甜的泉水缓缓流进嘴里。

　　冰凉的泉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灼烧般的刺痛缓缓消散。他不敢大口豪饮，只是小口分次补充身体流失的水分，防止脱水的身体骤然大量进水引发不适。

　　阿月同样补充水分，她身为寂白异变者，对淡水需求远低于人类，却也需要水分维持自身状态。

　　就在他们抓紧时间取水的片刻，远处林间，再度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又有巡守异变体，朝着山泉的方向过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只。

　　“走。”林默低声示意。

　　来不及搜集更多水源，两人迅速后撤，转身退回岩壁后方的密林中，刚刚藏好身形，两只身形扭曲的巡守异变体便晃悠着走到水潭边，低下头颅，发出嗬嗬的低沉声响，低头舔舐潭中的泉水。

　　它们距离两人的藏身之处不过十余米。

　　腐叶厚厚铺地，林默紧紧贴住冰冷岩壁，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只要稍有一点动静，就会被发现。

　　阿月站在他身侧，身体微微横移，挡在林默与异变体之间，灰色瞳孔死死盯住那两只怪物，全身力量悄然蓄满，做好了一旦暴露便立刻出手的准备。

　　万幸，这两只巡守体只专注于饮水，没有朝着岩壁这边探查。几分钟过后，它们饮完水，又拖沓着步伐，朝着林地别的方向游荡离去。

　　危机再度擦肩而过。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默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胸腔。

　　“这处山泉是公共饮水点，风险太高，不能当做长期休整的据点。”林默冷静分析，“我们需要找到一处隐蔽的藏身地，最好是废弃建筑内部，有遮挡，出入口少，方便防御，同时距离水源不能太远。”

　　那些半埋在泥土里的金属残骸，指向了旧时代的废弃设施。那里会是最理想的避难地点。

　　循着散落的金属碎片、混凝土残块继续向林地深处推进。越往里面走，异变的阴冷气息就越发厚重。空气之中，除了泥土腐叶的味道，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化学药剂腐朽的气味。

　　又行进近一个小时，穿过一片密集的矮树丛，一片残破的人工建筑废墟，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几栋低矮的混凝土房屋大半被藤蔓与树木吞噬。墙体开裂，屋顶坍塌大半，钢筋裸露在外，被藤蔓缠绕包裹。外围立着已经锈蚀垮塌的铁丝网围栏，大片倒伏在地，被杂草掩埋。这里正是之前金属碎片所指向的旧设施，一处被森林吞没的废弃观测站。

　　整座观测站静悄悄的，看不出有异变体直接盘踞在此，但是外围地面，依旧可以看见巡守体来回走动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里。”林默目光落在废墟主建筑，“房屋墙体厚实，有房间隔断，适合躲藏。我们可以找一间相对完好的房间暂时落脚。”

　　两人放轻脚步，穿过倾倒的铁丝网，小心靠近主建筑。破碎的玻璃窗散落一地，踩上去极易发出刺耳声响，他们只能绕开碎玻璃，从一处墙体坍塌的缺口钻了进去。

　　踏入建筑内部，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到处散落着打翻的桌椅，散落的纸质文件早已腐烂成泥，仪器设备外壳锈蚀，电路板裸露在外。不少房间屋顶已经破损，树木的根系顺着裂缝钻进屋内，在墙壁地面盘根错节。

　　他们一间间快速检查，排查是否藏有蛰伏的异变体。大部分房间损毁严重，唯有靠内侧的一间储物隔间，墙体尚且完整，仅有一扇狭小的通风窗口，入口只有一道破损木门，位置隐蔽，不容易被巡逻的巡守体发现。

　　“这里。”林默走进隔间。

　　空间不大，约莫十几平米，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还遗留几个锈蚀的铁皮储物箱。木门已经变形，勉强可以闭合，能够简单遮挡外部视线。狭小的通风窗口开在高处，被藤蔓遮挡，从外面很难察觉里面有人。

　　进入隔间，关上变形的木门，外界林间的风声、巡守体的脚步声，被厚厚的混凝土墙体隔绝大半。

　　短暂的安全感笼罩下来，却并不代表安全。这只是暂时的掩体，高阶领地的威胁依旧悬在头顶。

　　林默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浑身的伤痛与疲惫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小腿礁石划伤的伤口经过泉水浸润，依旧红肿发炎。经过风暴一夜，再加上长时间林间潜行，身体已经到达极限。

　　阿月蹲下身，仔细查看他小腿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泛起不正常的泛红，在这种潮湿多腐菌的环境，很容易发生感染。没有药品，没有纱布，手边一无所有。

　　她伸手，将自己外衣的下摆撕下干净布条。没有消毒手段，只能用方才收集到的少量泉水简单冲洗伤口，再小心翼翼用布条将伤口缠绕包扎起来。整个过程林默咬着牙默默忍受，一阵阵刺痛顺着小腿蔓延全身。

　　做完简单处理，阿月坐到他的身旁。狭小昏暗的储物隔间，只有高处通风口漏进来星星点点的微光。她左手食指那枚海螺贝壳戒指，在昏暗环境下，泛出一点微弱柔和的白光。

　　“我们暂时安全了。”林默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可这只是权宜之计。这片领地的高阶统治者至今没有现身，那些巡守异变体只是外围爪牙。我们躲在废墟里面，相当于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他在脑海梳理已知信息。旧观测站、大量低阶巡守异变体、整片被肃清的生态环境，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强大异变气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实力极强的高阶异变存在。

　　“联合政府的军舰，等风暴彻底平息之后，很有可能重新回到这片海域搜寻我们的踪迹。海上有追兵，陆地有未知的高阶异变主宰。”林默眉头紧锁，“前后皆是绝境。”

　　阿月安静听着，灰色眼眸望向木门的方向，感知依旧向外延伸，时刻监听着废墟外面林地的动静。

　　“先恢复。”阿月轻声说道，“等夜里，再出去探查。查清这个领地的主宰，查清这座观测站过去的秘密，我们才能够找到出路。”

　　夜幕正在一点点降临，昏暗的光线在隔间之内继续收缩。屋外的林间，巡守异变体游荡的嗬嗬低鸣，隔着墙体断断续续传进来，提醒着他们，危险从未远离。

　　他们从风暴大海死里逃生登上陆地，躲开军舰的追捕，寻到水源，找到一处临时避难的废墟。但真正的困局，才刚刚铺展开来。这座被异变力量占领的废弃观测站，埋藏着什么样的过往，领地深处潜藏的高阶异变体又是何等模样，一切都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