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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驿边送汤,心事昭昭 梅雨连绵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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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连绵不绝,一连下了两三日。
城外粥棚依旧人声鼎沸,沈清晏白日里大半时间都耗在那里,核对米粮,安抚灾民。阿珠奉了吩咐,四处托人打听,把谢砚之的消息一点点收集回来。
暮色垂落,雨势稍歇。
“小姐,打探清楚了。”阿珠兜着裙摆跑到沈清晏身侧,手里攥着一张草草记满字的纸条,“谢御史一行人就住在城西城外的官驿。白日大多出外查访州县粮仓,回来得极晚,手下就带了一位陆主簿,为人随和。他性子素淡,不喜宴饮应酬,吃食只求简单,不爱甜腻之物。”
沈清晏擦干净手上的米面碎屑,低头扫过纸条,唇角弯起,梨涡浅浅陷下去。
“倒是个苦行一般的官。”
“小姐,您真打算送东西过去?”阿珠有些忐忑,“那谢御史是世家出身,最讲礼教规矩。您一个商户女子,贸然去往官驿,旁人看见了,免不了要嚼舌根。”
沈清晏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语气淡然:“赈灾之时,我送的是驱寒姜汤,又不是金银珍宝,为公不为私,有什么闲话可讲。”
她心里盘算得透亮。不能一上来就表露儿女心思,借赈灾由头,才是最光明正大的由头。
回到沈府,厨房很快熬好了一大锅滚烫的老姜汤药,佐了少许甘草,驱寒不伤脾胃。沈清晏换了一身干净素色褙子,腕间那枚亡母遗留的玉镯随动作轻轻晃动,带上两个家仆,提着食盒,径直往城西官驿而去。
官驿门外,侍卫把守森严。
沈清晏报上沈家名号,说是感念御史大人奔波赈灾,送来姜汤,侍卫迟疑片刻,进去通传。
不多时,出来一位身着青衫、神态活络的男子,正是谢砚之的好友与下属,陆知行。
陆知行上下打量沈清晏,眼底带着几分讶异。那日粥棚一见,他还记得这位行事不同于寻常闺阁姑娘的沈家小姐。
“沈小姐。”陆知行拱手行礼,“我家大人正在屋内翻看卷宗,忙于公务。”
“不敢叨扰谢大人处理公务。”沈清晏将食盒递过去,“连日阴雨,大人日日在外奔走,淋了不少冷雨。姜汤熬好了,还请陆主簿代为转交,免得染上风寒。”
陆知行略有为难:“实不相瞒,我家大人素来不接受地方私相馈赠。”
“这算不得馈赠。”沈清晏目光清亮,坦然笑道,“沈家出钱出力赈济灾民,大人为百姓查案劳苦。一碗姜汤,是沈家感念朝廷官员为民操劳之心,无半分私意。若是大人不肯饮,倒辜负城外万千灾民的心意了。”
这番话说得坦荡,堵得陆知行一时无言。
正僵持间,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谢砚之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那日淋雨的官袍,一身常服青衫,墨发束起,面容清隽,眼底带着连日熬夜阅卷的淡淡倦意,却依旧风骨凛然。方才屋内,他将外面的对话听了大半。
他的视线落在沈清晏身上。眼前女子站在廊下,雨后晚风拂动她的衣摆,没有闺阁女子的羞怯躲闪,大大方方迎上他的目光。
“沈小姐费心。”谢砚之声线清冷,“多谢好意,本官心领。只是朝廷法度,不可随意收受物件,还请小姐将姜汤带回。”
没有迂回,直接婉拒。
阿珠在身后暗自捏了一把手心,觉得自家小姐要碰钉子。
沈清晏却没有半分窘迫,也没有就此退走:“谢大人恪守法度,清晏敬佩。只是姜汤并非金银财帛,只是汤水而已。大人若执意不收,那清晏便将这锅姜汤分发给驿中所有差役随从。他们同样日日在外奔波,总配喝一碗热汤。”
谢砚之一怔。
他未曾料到,这个女子不扭捏,不委屈,不拿儿女情长说事,转了个角度,让他无从反驳。
陆知行在一旁差点忍笑,悄悄垂眸。这位沈小姐,着实不好打发。
谢砚之沉默片刻,微微侧身,让出半分门口的位置:“既如此,劳烦沈小姐,进来稍待片刻。”
沈清晏心中一动,面上依旧平静,提着食盒,迈步踏入官驿厅堂。
屋内案几之上,摊满了苏州府钱粮卷宗,还有不少灾民诉状,笔墨狼藉。能看得出来,主人连日在此殚精竭虑。
沈清晏扫过那些文书,目光落在其中一页,随口开口:“大人正在查义仓缺粮一案?”
谢砚之眸色微凝:“沈小姐也知晓内情?”
“苏州漕运,沈家常年经手,市面上粮米动向,我大多有所耳闻。”沈清晏将食盒打开,把汤罐取出来,“义仓少的两千石粮食,未必是下层小吏私吞,背后牵扯的人,官位恐怕比大人想象的更高。”
她语气轻轻,却一语戳中要害。
谢砚之指尖轻轻叩击案边,沉沉看向她。他南下多日,隐约察觉到此案背后盘根错节,处处掣肘,却没想到,一个商户女子看得如此透彻。
“沈小姐知道的,似乎不少。”他的语气带着审视。
“走商行天下,看得多,听得多罢了。”沈清晏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推到他面前,“我沈家扎根江南,手上有不少商路往来的记录,说不定,可以帮到大人。”
水汽氤氲,朦胧了她眉眼,那抹浅浅梨涡,在灯火之下格外分明。
谢砚之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又看向眼前坦荡明亮的女子。
他见惯官场之中的趋炎附势,女子闺阁里的婉转逢迎。可沈清晏不一样。她的靠近,一半是坦荡的心意,一半,是实打实的讯息筹码。
他分不清,二者各占几分。
“此事事关重大。”谢砚之没有去碰那碗姜汤,神色恢复一贯的疏离,“朝堂之事,不是商户应当涉足。”
这话,隐隐划开了一道界限。商贾门第,不该卷入官场上的风波。
沈清晏哪里听不出他言下之意。
她没有恼怒,只是轻轻一笑:“大人以为,大难来临之时,商与官,又如何分得清清楚楚?江南大乱,世道动荡,沈家商行,又岂能独善其身。”
窗外残余的雨声淅淅沥沥。
厅堂之内,一厢是女子明目张胆的靠近,一厢是男子恪守礼教、步步设防。
陆知行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两人之间,暗流涌动。
沈清晏也不逼他立刻答复,起身作别:“时辰不早,我便不叨扰大人办公。姜汤在此,喝与不喝,全凭大人。若是日后大人想了解江南粮商内情,沈府,随时欢迎大人到访。”
说完,她不再多留,带着阿珠转身离去。
人走之后,屋内只剩下淡淡的姜香。
陆知行凑上前,看向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低声打趣:“大人,这位沈小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哪里只是来送姜汤。”
谢砚之站在窗边,望着门外雨雾之中渐渐远去的那道身影,指尖抚过手上那道办案留下的旧疤,沉默良久。
“我知道。”他淡淡开口。
灯火摇曳,一碗姜汤静静摆在案头。
他终究还是,端起了那只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