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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雨,青衫人 永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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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七年,六月,江南。
梅雨下了整整半月,运河水涨,两岸的稻田淹了大半。苏州府外的粥棚前,灾民排着长队,泥水混着雨水,把每个人的裤脚都浸得透湿。
沈清晏站在粥棚的棚檐下,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小臂。她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正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舀粥。
"慢点,烫。"她声音清亮,压过了雨声,"后头还有,人人都有。"
妇人红着眼眶道谢,抱着孩子退到一边。沈清晏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虽是梅雨天,粥棚里蒸汽蒸腾,闷得人发晕。
"小姐,您歇会儿,我来。"丫鬟阿珠挤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大勺。
沈清晏也不逞强,退到棚角,从怀里摸出一本账册,就着棚顶漏下的微光翻看起来。这是沈家这半个月赈灾的明细:出米多少石、搭棚多少座、救民多少口,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她父亲沈万山常说,做生意的人,账要清,心要明。赈灾也是一样——米不能少了百姓的,也不能让经手的人昧了。
正看着,棚外忽然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差役模样的人推开人群,簇拥着一个身影走进粥棚。沈清晏抬眼,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手里的账册顿了一下。
来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没有披蓑衣,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下颌汇成一滴,落在衣襟上。他身形清瘦,却站得极直,像一株被雨打湿的竹。眉骨高,眼尾微挑,目光扫过粥棚时,不带温度,却让人莫名觉得——这个人在认真看。
"这粥,谁管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棚里的嘈杂。
沈清晏把账册合上,往前一步:"我管的。"
青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大约是没料到管着这么大一座粥棚的,竟是个年轻女子。但他很快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每日出米多少?赈册何在?"
"出米记在这里,赈册在县衙户房。"沈清晏把账册递过去,"大人若要查,随时可以看。"
他接过账册,指尖微凉,翻了两页,目光在某一行停住。沈清晏注意到他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浅白色,在雨里泛着一点冷意。
"沈家?"他抬眼。
"江南沈家,沈清晏。"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大人是?"
旁边差役连忙低声道:"这位是京里来的谢御史,奉旨督查江南赈灾。"
谢御史。
沈清晏心里微微一动。她听过这个名字——谢砚之,谢氏嫡子,年少登科,为官刚直,在京里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听说他来江南,是为了查赈灾粮款被克扣的案子。
她还听说,这个人,不通人情。
"沈小姐。"谢砚之把账册还给她,语气听不出喜怒,"账目清楚,粥也熬得稠。沈家有心了。"
这算是夸?沈清晏挑了挑眉。她见过太多官员,来了粥棚要么摆架子训话,要么敷衍两句就走,像这样翻完账册、只说一句"粥熬得稠"的,还是头一个。
"分内之事。"她把账册收回怀里,顺口道,"大人若是查赈灾,光查粥棚不够。苏州府的粮价,这半月涨了三成;城外的义仓,听说开仓时少了两千石米。这些事,大人不妨也查查。"
话音落下,棚里安静了一瞬。
阿珠在后面急得扯她袖子——小姐啊,这是京里来的御史,你怎么张口就说这些?
谢砚之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上的雨水,然后淡淡道:"沈小姐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他转身要走,沈清晏忽然叫住他:"谢大人。"
他回头。
雨还在下,棚外的天光灰蒙蒙的。沈清晏站在粥棚的蒸汽里,眉眼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左边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大人淋了雨,前头驿站有姜汤。"她说,"我让人送过去。"
谢砚之微微一怔。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对他恭敬、畏惧、讨好,却很少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不是下属对上官,不是百姓对官员,倒像是……一个熟人,随口叮嘱一句。
"不必。"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多谢沈小姐好意。"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青色官袍很快被雨水浸透,背影清瘦而笔直。
沈清晏站在棚檐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摸了摸下巴。
阿珠凑过来:"小姐,你看什么呢?"
沈清晏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账册时,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凉的,像一块浸了雨的玉。
她忽然笑了。
"阿珠,"她说,"你说,京里来的御史,一般在江南待多久?"
阿珠愣了愣:"这……奴婢哪知道?"
沈清晏把账册塞进怀里,转身往棚外走:"去查查。"
"啊?查什么?"
"查谢砚之。"她头也不回,声音被雨声裹着,却清清楚楚,"他住哪个驿站、每天去哪些地方、身边有几个人、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统统给我查清楚。"
阿珠张大了嘴,半晌才反应过来,踩着泥水追上去:"小姐!你查这个做什么啊?"
沈清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梨涡浅浅。
"做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阿珠,你家小姐今年二十了。"
"……所以呢?"
"所以,"沈清晏转身继续走,声音轻快,"该给自己找个夫君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梅雨黏腻而绵长。
没有人知道,这座粥棚里的一场偶遇,会在不久之后,搅动江南的商路、朝堂的风云,和两个人的一生。
谢砚之更不会知道,他转身走进雨里的那一刻,身后那个挽着袖口、抱着账册的女子,已经把他列进了自己的人生计划里。
而她的计划,向来只有四个字——
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