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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什么而读书 国民小学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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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小学派人到许家通知,两个孩子可以要返校上课了,只是现在的学校已不在原址。自从国民小学被日军炸毁后,校方一直在寻找新的学生学习点,因为各种原因的限制,最终,学校原有的近百名学生也只能被拆开分到好几个地方上课。
四年级的许立伟被安排到乡里的一处祠堂里上课,路途较远且位置偏僻;三年级的妹妹许立君学习点则是在校长家。新的学习点对两个孩子来说路途遥远,这也让作为母亲的婉贞犯了难,可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无奈她也只能交代两个孩子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能和同学贪玩耍,遇到敌机轰炸一定要趴下,也要尽可能找个遮蔽物把自己遮住,不能让自己暴露。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东南沿海地区危机四伏,国防教育与战时救护教育成为国民教育体系调整的核心方向之一,漳州地处闽南抗日前沿,中小学教育也随之加入战时内容调整。
这天上午,许立伟所在的班级来了一男一女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是乡里的医生,是专程来给学生们上卫生救护课的,也有人唤作“战时医学常识课”。
“孩子们,很高兴能来这里给大家上课。首先让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大家可以叫我王大夫或者王老师。我先问大家,你认为读书有什么用呢?你为什么要读书?”
“我阿爸阿母叫我来的,他说不来读书就要打断我的腿。”
“我家是种田的,读书可以了解知识,秋收时还能替家里算账。”
“不识字将来会被欺负,就像清政府落后会被挨打一样,直到现在我们也跟着遭殃。”
……
简陋且的不大的空间里,王医生与孩子们进行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并与孩子们互动。
“孩子们,眼下我们的祖国正在被日本鬼子蚕食鲸吞着,不说远的,我们旁边的厦门也早已沦陷,那孩子们,我们知道我们要和敌人打仗那势必会有人流血甚至牺牲,你们怕不怕?”
“不怕!”孩子们异口同声的回答铿锵有力。
“很好,那现在就让我旁边的这位护士阿姨也一起,现在我来扮演受伤的人,她来帮我止血和包扎。大家要注意看咱们遇到有人受伤流血了该怎么处理,这很重要。只要战争不结束,这点技能我们一定要会,大家要认真学习。”
很快,台上的医生和护士联合为孩子们进行了一场止血和包扎的示范,护士一边操作一边讲解,孩子们兴致高涨看得入了迷。
演示结束后,王大夫请孩子们分成小组,一个个上台跟着练习,从打结、绕带到加压止血,一步一步仔细纠正动作。许立伟学得很认真,手上的动作记得分明,他心里想着,学会了这个,万一哪天爸爸或者奶奶受伤,自己也能帮上忙。只是不知道爸爸现在人在何方,自己也是很想他。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大夫和护士临走前还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张印着救护要点的草纸和一小块纱布,让大家带回家好好练习包扎要领。许立伟把那页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揣得平平整整。
另一头,立君的班级里正在上绘画课,今天大家画的是讽刺日本侵略的漫画。立君在白纸上画了一张铅笔画,内容是一个日本士兵放下长枪跪地求饶,周边的老百姓欢呼雀跃庆祝抗战胜利并拍手叫好。老师夸立君画得好,还把画拿起来展示给同学们看,同学们向她投去了羡慕的目光并拍手叫好。
放学路上许立伟一路走一路回想刚才学的动作,没留神脚下被石子绊了一下,摔在了土路上,膝盖蹭破好大一块皮,渗出的血很快染湿了裤脚。他咬着牙爬起来,想起刚学的止血方法,靠着路边的大树坐下,找出那块纱布一块布,照着上课学的法子给自己包扎,几下就把血止住了。等到他一瘸一拐走到校长家门口接妹妹,许立君看见哥哥膝盖的伤,吓得要掉眼泪,许立伟还挺着胸脯跟妹妹炫耀,说这是自己刚学的本事,一点都不疼。
回到家,许立伟把今天上课的事说给婉贞听,又把皱巴巴的讲义掏出来给母亲看,婉贞摸着儿子的头,心里又酸又慰,酸的是这好好的太平书,如今都要学这些打仗救命的东西,慰的是孩子终究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夜深人静的时刻,孩子们睡着了。而婉贞却孤枕难眠,昏暗的煤油灯下,她掏出抽屉里那张黑色的丈夫的相片不知不觉又红了双眼,她对着相片自言自语:“难道我们要这样从此永别了吗?大川,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婉贞的心咯噔了一下,刚要合眼的许寿木和妻子王氏也听到了动静起来了。没有人知道外头敲门者为何人,一种恐惧涌上心头。王氏有些害怕,会不会是日本鬼子找到家里来了,许寿木则担心会不会是村里的保长又来借着查壮丁的由头要钱。他攥着门后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咬咬牙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喝问:“外面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又带着点拘谨的声音:“阿爸,是我,大川。”
许寿木握着木棍的手猛地一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婉贞更是连鞋都没穿好,跌跌撞撞扑到门边,手指抖得半天解不开门栓。等许寿木拉开门,就看见许大川衣衫破烂站在门口,一条腿瘸着,裤脚还沾着干硬的泥点,人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确实是自己那被抓走的儿子。
一家人都愣在原地,直到婉贞发出一声压抑的哭腔扑上去,一家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许大川拉进院里,关紧院门插上栓,生怕被外人看见。许大川给祖母磕了头,又给爹娘赔罪,坐下喝了半碗热水,才慢慢说出自己的经历。原来他被抓走后,当天就被押着往前线走,夜里趁着押解的士兵睡着,他偷偷掰了篱笆上的木条撬开绑手的绳子,趁黑滚进了路边的山沟,黑暗中他崴了腿便躲在山洞里藏了两天,好不容易出来路上又差点饿死,幸好遇上几个好心人帮他一把。他全程不敢走大路,只能从小路绕回来,全程不敢正大光明地走,只能躲着人走,整整走了八天才摸回村子。
许寿木听完又抽起闷烟,王氏抹着眼泪给儿子找干净衣裳,婉贞站在一旁,眼泪掉个不停。许大川摸着立伟的头,又抱起立君,闻着家里熟悉的味道,只觉得这一路吃的苦都值了,活着回到家,比什么都好。只是他不敢声张,怕保长知道了再把他抓回去,只能白天藏在阁楼的杂物堆里,夜里才敢出来活动,一家人小心翼翼守着这个失而复得的惊喜。
立伟和立君将这几天在学校的所见所闻告诉父亲大川,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要把所有新鲜事都塞进父亲耳朵里。
“阿爸,今天我们学了怎么止血包扎!”立伟挺起胸膛,把贴身衣兜里的讲义又掏出来,“王大夫说,这是战时必备的本事。我今天摔破了膝盖,就是自己包的,你看!”他卷起裤腿,露出那圈歪歪扭扭却扎得结实的纱布。
许大川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膝盖上的绷带,喉头一哽。他想起破庙里那个脚镣溃烂、无人问津的壮丁,若那时有医疗物资有人会处理,或许那人就不会死。他低声问:“那……你们还学了别的吗?”
“有!”立君抢着说,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画,“老师让我们画日本鬼子投降!我画了他们跪地求饶,大家都说画得好。”她仰着小脸,眼里闪着光,“老师说,读书不只是认字算账,更是为了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打这场仗,为什么不能当亡国奴。”
许大川怔住了。他被抓走前,只觉得读书是孩子的事,打仗是大人的命。可此刻,听着儿女稚嫩却坚定的话语,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婉贞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面前,轻声说:“学校现在教的,都是保命救人的本事,也教孩子们记住——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许大川捧着碗,热气熏得眼眶发烫。他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山峦如墨,近处屋檐滴着残雨。他低声说:“我逃回来,不只是为了活命……是想着,总得有人护住这个家,护住你们,也护住孩子们能安心读书的日子。”
立伟忽然问:“阿爸,那你以后还走吗?”
许大川沉默片刻,摇摇头:“不走了。就算躲,我也要躲在离你们最近的地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手中的讲义上,“不过……我想学你在学校学的怎么包扎病人,你可以教我吗?”
立伟用力点头,立刻站起身,认真地摆出课堂上学的动作。昏黄的油灯下,父子俩一个教一个学,手指笨拙却专注地打着结、绕着带,不时还传出父子刻意压低的笑声。婉贞靠在门边静静看着,眼泪无声滑落,却嘴角微扬。
这一夜,许家阁楼里没有恐惧,只有低语与练习包扎的窸窣声。而在这片被战火撕裂的土地上,一个孩子用刚学会的救护知识守护父亲的伤口,一个父亲用归来的脚步回应孩子对“读书为何”的追问——答案不在书本里,而在他们彼此紧握的手掌中,在这片不肯屈服的山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