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被夺舍后》随之燃

36、共忆（八） 爱之欲其生

　　地上横七竖八搁置几个酒坛子，冼之燕喝得酩酊大醉，倒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月色清凉如水，照在她身上如同替她披上了一层白纱。

　　冼之燕蜷缩着身子，双手抱着自己的臂膀，有些瑟瑟发抖。

　　段翎快步上前，将人打横抱起，放在了床塌上。

　　“……爹。”冼之燕嘤咛一声，手揪着段翎的衣摆不肯放手，“别离开我……爹……”

　　段翎心狠狠抽动，坐在了床边，小心翼翼地替冼之燕擦去了眼角流淌出来的泪水。

　　段翎在床边枯坐一夜，天将亮未亮时，悄声离开了摘星峰。

　　冼之燕的头也疼起来，视线模糊，等视线渐明，她才惊觉自己竟然与记忆中的自己共忆了。

　　几乎是段翎刚下山，冼之燕就猛然睁开了眼。

　　她从床上缓缓坐起来，盯着屋门良久，待第一缕阳光穿透门扉之时，她下了摘星峰，去了后山的九曲地脉源泉。

　　天枢山地底的九曲地脉灵气磅礴如奔腾不息的江水，万千地脉汇聚此处，灵气汩汩流出，散发着洁白的光辉。

　　九曲地脉即是万千地脉交汇处，也是冼氏血脉和弟子死后回归之地。

　　冼氏族人没有墓穴，没有祠堂，更不设碑铭，族人死后魂灵尽数归于九曲地脉之中，守护天枢山。

　　冼之燕找了块光洁平坦之地打坐，闭上眼睛，与九曲地脉产生共鸣。父亲死后，魂灵也会化作一道地脉，融入九曲地脉之中。

　　她想找一找父亲。

　　血脉之间是最能共鸣的，冼之燕一条条找过去，从早晨找到夕阳西下再到繁星满天，竟然没有找到冼云明化成的那条地脉。

　　冼之燕有点茫然，为何找不到代表父亲的那一条地脉？

　　她认为是自己太心急，地脉太多，所以没有找到。她静下心来，耐心地寻找，日升月落再日升，依旧找不到。

　　冼之燕睁开眼，浑身的血液有些冰凉。

　　找不到父亲死后化作的地脉，有两种原因可以解释，一是父亲自爆连灵魂都撕裂成碎片了，二便是他还活着。

　　两个可能性，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冼之燕心虚翻涌。气血翻涌之下，一直堵塞在心口的那口淤血吐了出来。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冼之燕想，她都得弄个清楚明白。

　　于是，她暗中下山，秘密去了一趟桃花三梦。

　　万千梦境尽数归笼于桃花三梦，计氏的人不仅能控梦，还能进入他人梦境。

　　冼之燕找到计伏成，让他帮自己进入父亲冼云明的梦。

　　计伏成讶然：“难道那些谣传是假的吗？冼伯父还活着？”

　　冼之燕摇头，顿了顿，“我不知道。所以想请你帮我。”

　　计伏成明白，如果她能成功进入冼云明的梦，那便说明冼云明还活着。

　　一想到外界的那些谣传，计伏成也有些不忍，“好。”

　　计伏成施展入梦术，冼之燕的心被提起来。她竟然害怕进不了父亲的梦，但又害怕进入父亲的梦。

　　视线由黑转明，她的心彻底沉了下来，她成功进入了父亲的梦境。

　　从父亲的梦境中，她看见了母亲死亡的真相，父亲为了复活母亲便寻复生秘法从而结识了越沉清的过往，父亲对冼氏女修下手被段翎发现后以自己性命为威胁一事，父亲为了除掉段翎假借去拂晓天除妖之名在那里布下绝杀阵，越沉清与父亲深夜密谋打算借她婚礼设下招魂阵，察觉到招魂阵被越沉清暗中涂改成献祭阵术之后将计就计割肉引血做了一个替身偶后假死脱身，还有……父亲在自爆之前以他的血为咒给她下了傀儡咒……

　　真相血淋淋地摊开在冼之燕面前，给了她当头一棒。

　　原来，她以为的志趣相投的挚友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另有目的。她崇敬爱戴，心目中伟岸正直的父亲，背地里竟然残害无辜亲徒，无视人命。

　　冼之燕心神震动，从梦境中脱离，抑制不住地大口吐血。

　　计伏成吓了一跳，赶忙往她身体里输入灵力，并命岛上的药师来治疗，却被冼之燕拒绝了。

　　“多谢。”冼之燕吃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惨白，眼神无采，“我回天枢山了。今日我来之事，还望保密。”

　　“可你……”她一人回去，计伏成实在是不放心。冼之燕看起来受了不小的打击，整个人呈现出来的如一朵娇艳的花被狂风骤雨拍打之后的蔫败之色，让人看了心生惋怜，“我送你回去。”

　　冼之燕耳朵隆隆作响，计伏成说的什么话，她根本就没听到。

　　她陷入到了自己的世界中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踏上的灵舟，也不知道灵舟何时启程，她一上灵舟便晕了过去，陷入了无尽的梦魇之中。

　　计伏成心忧不已，让灵舟管家加足马力，紧赶到了天枢山。冼之燕依旧昏迷不醒，甚至发起了高热，灵力在体内一个劲儿地乱窜，让她在梦魇之中都不安地皱起脸。

　　计伏成也不敢再替冼之燕瞒着了，灵舟一落地东境，他就联系了段翎，将冼之燕送回了天枢山。

　　段翎被瞒得严严实实，还以为冼之燕在摘星峰，却没想到短短三天她就来回了一趟桃花三梦，还昏迷不醒。

　　小舟作为冼之燕帮忙掩饰的帮手，扒在冼之燕床边着急地掉眼泪。

　　段翎神色阴寒，问计伏成：“究竟怎么回事？”

　　计伏成被他的脸色骇然，也不敢隐瞒，全都交代了。

　　段翎脸色愈发难看，他费劲心思想瞒的都被知道了。当初他不告诉冼之燕关于冼云明的事，就是怕她受不了，可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幼年丧母，是冼云明一手将她带大，如母如父，冼之燕很依赖他，也很亲近他。她不只一次和他说过，父亲就是她的高山，有他在，她就有依靠。

　　这段日子，她先是经历了高山倾塌，如今却发现这座看起来耸立高绝的山其实早已经遍布漏洞，没有办法替她遮风挡雨，甚至掉下的石块还会要了无辜之人的命。

　　她接二连三遭受打击，终于支撑不住了。

　　段翎看着她瘦到失去往日娇艳面容的脸颊，问计伏成：“计家主能不能覆盖燕燕的记忆？”

　　计伏成愣住，连小舟都抬头看他：“姓段的，你想干什么？！”

　　段翎冷声道：“燕燕如今深陷梦魇之中无法醒来。梦魇侵袭她的神识，她已经隐隐处于入魔的边缘，你要眼睁睁看着她毁了吗？”

　　小舟惶惶不安地看向冼之燕，果然看见她周身萦绕着一层层淡淡黑气，这黑色甚至有加深的趋势。

　　计伏成思索：“与其覆盖，为何不直接消除她的记忆？”

　　段翎摇头，说：“燕燕心思灵敏且执拗，莫名缺失一块记忆，她一定会想办法弄清楚。”

　　计伏成了然，“段兄想如何覆盖她的记忆？”

　　段翎沉声：“就让她以为是我狼子野心觊觎冼氏家主之位，杀了越沉清，逼得师父自爆，用傀儡咒控制她与我成亲吧。”

　　这话一出，小舟和计伏成齐齐错愕住了。

　　小舟不知道这里面弯弯绕绕的真相，她知道的真相和大多数不明所以的人一样多，她是恨段翎的，恨他将师姐逼到如此地步，共情怨恨师姐痴心一片错付。

　　但她忘不掉师姐醉后和她说：“小舟，我信段翎的。”

　　小舟咬牙跺脚：“师姐，你怎么还信他啊！怎么他说你就信啊！”

　　冼之燕在一片泪光中说：“……可是我只有他了。”

　　虽然小舟依旧讨厌段翎，但是她信师姐，师姐信他，那她也就姑且信吧。

　　但现在听段翎这么说，她心里五味杂陈。

　　计伏成则是悠然长叹一口气，“你就不怕她恨你一辈子？”

　　段翎轻笑：“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计伏成一叹三折，不再多言，动用灵力开始给冼之燕编织覆盖梦境。

　　渐渐地，她脸上的痛苦之色消失，黑气也隐没不见了。

　　计伏成停下手，“好了。”

　　段翎冲他道谢，计伏成摆摆手。

　　小舟瘪瘪嘴，说：“你能帮我直接消除今天的记忆吗？”

　　段翎看她，计伏成疑惑地嗯了一声。

　　小舟耷拉好看的眉眼，说：“我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怕有一天忍不住将今天的事告诉师姐了。我想让师姐好好的，不想看她痛苦，所以直接把我记忆删除了吧。”

　　计伏成看了一眼段翎，段翎冲他点点头。

　　冼之燕的记忆彻底被覆盖，等她睁开眼后，觉得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心里有着淡淡的愁。但当看见站在她面前的段翎时，那股愁化作了浓烈的恨。

　　冼之燕猛然从共忆之中挣脱开来，满头大汗，段翎紧随其后也苏醒了过来。

　　计伏成问：“如何？”

　　冼之燕瞳孔仍旧颤动，原来……竟然是这样。她明明早就弄清楚了一切事情的真相，可是段翎却覆盖住了她的记忆，导致她这几年来一直怨恨段翎，恨不得他去死。

　　可真相大白后，却告诉她，这么些年来，都是她恨错了人。

　　如果段翎真的死在了拂晓天，她就永远不会再知晓有一个人在背后为她默默付出了这么多，将所有的苦与泪尽数咽下了肚子里。

　　她对段翎冷眼相对，仇恨满满时，段翎你在想什么？

　　“……燕燕？”

　　冼之燕转动眼睛，看见了段翎的脸。

　　她哽咽一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段翎，力气大到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中，再也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