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神谕(二) 一万个凡人 ...
-
冼之燕还没来得及消化男人说的话,画面再次一转,她站在一间屋子里。这间屋子里坐着好几个况氏的族人,居于上位那人是成年后的况寻春。
况氏一名族人望向首座的况寻春,忧心忡忡道:“家主,这次观神谕也失败了,折损了两名弟子。”
况寻春看向说话的族人,神色沉凝如山:“你想说什么?”
族人喉间微哽,不敢直视上位况寻春沉冷的目光,顿了顿才艰难开口:“…… 这些年,依照先家主逝世前留下的观星轨迹,我们前赴后继地观测神谕,众多弟子都因命星反噬当场毙命。家主,我们况氏本就人丁单薄,再这么下去……”
剩下的话不用他明说,在场的人皆心知肚明。再这么下去,他们况氏便会自我覆灭。
况寻春冷笑,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众人:“你们以为我不间断地观神谕,只是为了完成先父的遗愿吗?”
在场人默然不语。
况寻春站起身,眸光沉敛扫视众人:“这也是轩辕王室的意思。”
人群一阵低声哗然,窃窃之声四起:“轩辕王室难道也想弑神吗?”
“君权神授。” 况寻春语声淡淡,眼底却藏着讥诮,“若有一日神界与人间互通,自称承天之命的轩辕王室,会甘心屈居于神权之下吗?”
人群的私语声骤然一滞,方才的哗然瞬间消弭大半。
众人面面相觑,不少人眼底满是错愕,方才的质疑,此刻尽数卡在喉间。
将众人神色尽数收于眼底的况寻春继续道:“所以,轩辕王室的人是不会让天梯重连的。”
况寻春清楚地知道,只要搬出轩辕王室,这些跟随他们的族人就不会再吠叫。
他们况氏族人短命,人丁不足,如果不是这些年和轩辕王室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况氏在修真界的地位早就一落千丈了。
况寻春想到父亲死前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握住他的手,叮嘱他,一定要找到神在何地,绝不能让神人再次互通。
“可我们实在是没有头绪。”一名长老些的族人说。
见他们内心动摇,况寻春便扔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已寻到一个办法。”
“献祭命星。”
众人骇然。
一名白发长老猛地起身,袖摆扫过案几,声音都发颤:“家主!命星乃是我况氏族人根基,与神魂紧紧相系,献祭命星,便是要活生生抽走自身本源,这和送死有什么两样!”
况寻春淡淡斜睨了他一眼,“谁说用我们况氏族人自己人的命星?”
“家主这是何意?”
况寻春坐回上首,手肘轻搭在扶手,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惊疑不定的族人,“我们况氏族人在娶妻的时候可以开星坛,生成妻子的命星。我们完全可以献祭那些外来女人的命星,让她们为我们观神谕。”
白发长老听后,思索道:“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有人道:“可我们这些人都娶过妻,剩余的小辈还不到能开星坛的年纪。”
“那又什么难的,休妻另娶就是了。”况寻春不以为然,“我已经物色好一名女子,不日就会开星坛祭星。”
众人对视一眼,见家主以身作则,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为了家族是有必要牺牲一些不重要的人的。
冼之燕背光立在门边,静静听着殿内众人三言两语,轻飘飘敲定无数无辜女子的生死前路。
一股刺骨的恶心与愤怒,轰然翻涌心底。
树林地穴里那些近百名新嫁娘并不是为了替况氏承担因果反噬而死,她们只是被况氏当作撬动天机的耗材、铺路进阶的垫脚石。
无论是替况氏家族承劫而死,还是被当作棋子利用而死,归根结底,都是赤裸裸、令人作呕的陪葬。
情绪还没消化,陡然间,光影流转,眼前景象再度变换。
冼之燕站在圆形高台之上,身边站着一身白衣的况寻春。
她与况寻春一般,看向台下。
她看见一名身穿红色嫁衣的女子,面带紧张和羞涩地,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星坛的台阶。
这张脸娇俏可人,浓妆之下更显得光彩照人,和地穴下见到那个脸色苍白,一脸死气与怨气的鬼新娘秦缈缈完全不一样。
冼之燕的心一缩,眼睁睁看着她怀揣着对未来婚姻的憧憬,提着裙摆,一步步朝着死亡走来。
冼之燕想大声阻止她,不要过来,快跑,不要再往前走了!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痛苦地看着秦缈缈走到她面前,羞赧地瞥了一眼况寻春,然后低下了头。
况寻春并没多看她一眼,转身冷声吩咐族人开星坛,生成命星。
冼之燕看着秦缈缈刺破指尖血,滴落到一个圆形星盘之上。
血液被星盘吸收后,散发出强烈的白光,夜幕中万千星辰同时闪烁,最终由暗淡下去,只余下一颗红星在闪烁。
那是秦缈缈的命星。
秦缈缈好奇地抬首望着属于自己的命星,震撼道:“……这就是属于我的那颗星星吗?”
冼之燕原本是在看秦缈缈的,却若有所感般猛然抬头,只见秦缈缈的命星爆发出一团星火,星火缓缓消散,红星也灭了。
秦缈缈一怔,茫然地望着天幕上那颗暗下去的星星,直直地仰躺在地,没了声息。
冼之燕喉咙一涩,跪地想要去合上那一双圆睁的眼睛,可手穿过了她的脸。
况寻春没有看死去的秦缈缈一眼,问身边的人:“如何?”
那人失望地摇摇头。
况寻春脸色沉郁,终于肯屈尊看向秦缈缈,嫌恶道:“废物。”
冼之燕抬起通红的眼,冷冷盯着况寻春,心底骤然生出刺骨的杀念。
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况寻春必须死。
时间的流速在加快,还是在况氏的星坛之上,她看着一个又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孩儿踏上星坛,在况氏的指引下生成自己的命星,然后无所无知的死去。
冼之燕从中看见了地穴中那个要上她身的女孩莺莺,她年岁小,但眼神很倔强,寒着脸,没有一点要成亲的喜悦。
这一次,站在冼之燕身边的是一个已经到了须发皆白的男人。冼之燕站在他身边,似乎都能嗅到他身上的腐朽的味道。
如往常无数次一样,莺莺放血入星盘,生成命星,被况氏献祭,而后死去。她死去时,眼睛大睁,满脸的怨气和恨意。
那男人被莺莺的死去残留的恨意吓得后退了一步,有点害怕道:“她们死后是会被镇压到阴林,无法来找我们吧?”
一名弟子回:“长老放心,阴林有七十二道锁魂阵,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挣脱不得。”
长老松了口气:“那就好。”
冼之燕不知道时间流速了多少,但她已经见过了近百名死在星坛之上的新嫁娘。这些新嫁娘的献祭,没有一次成功到观测到神谕。况氏族人开始质疑,况寻春的神色也愈发阴翳。
直到轩辕胤的秘密到来。
冼之燕站在况寻春的书房,轩辕胤便坐在梨花太师椅上,一身的气度雍容华贵。
他身穿杏黄五爪红袍,衣服上绣有九章纹,是轩辕太子才能有的规格。
轩辕胤登上太子之位不过两年时间,他们二人此次见面,也就在这段时间里。
轩辕胤听完况寻春交代献祭情况后,唇角始终噙着温和浅淡的笑意,“三年,献祭近百名女子,始终无法进一步窥得神谕。再继续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你们况氏这三年来虽然低调找一些身份平凡的女子,借助姻亲的名义来遮挡,但也避免不了引人注目。所以,停了吧。”
况寻春脸色一僵,隐忍着怒火:“那怎么成!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说放弃就放弃,先前所做的一切就前功尽弃了!一百个不行,那就三百,五百,一千,人数多了,总能有一个发挥作用!”
轩辕胤声音温柔平缓:“况家主,这些女子修为低微,只是普通的凡人,你哪怕再找一万个,也做不到以凡人之命去窥神的旨意的。一万个凡人之命,也抵不过一个拥有神族血脉的后裔。”
况寻春一怔,不复方才急躁,敛去怒火,只剩下探究与一丝急切,“请殿下赐教。”
轩辕胤温和开口:“轩辕一族是火神的后裔,而孤的长姐拥有轩辕氏先祖最纯净的血脉和最纯净的灵火。孤的长姐献祭生成的命星带着神力,以神的气息去窥探神的谕旨,还怕不成功吗?”
况寻春听后眉目舒展,抚掌大喜:“殿下高见!”
他眼里散着狂热,“以神之血脉献祭命星,必定能窥得更多的神谕,进而找到神所在地!”
冼之燕怔怔望着他,心底翻涌着极致的错愕与荒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凉。
轩辕胤早产,自幼体弱。当时的轩辕王后是计氏族女(其实不是),计氏和他们天枢山交好,便走了计氏的关系,将四岁的他送到了天枢山,借助九曲地脉调养身体。
轩辕胤虽然体弱,走两步就喘,但继承了轩辕王后的美貌,长得很是标志可人。还是三岁小孩的冼之燕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他,拉着他的手,非让他当自己的哥哥。
轩辕胤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轩辕胤待人可亲,冼之燕见他时,他总是笑容满面,也不吝啬将自己从皇宫带来的东西送给她。
冼之燕和他相处很舒服,愿意亲近他,便一直往他住的地方跑。在天枢山六年的时间里,冼之燕就没有见过他生气。
自他十岁身体好了,离开天枢山前,他都没有对冼之燕表现过一丝男女之情的倾向。
冼之燕是把他当哥哥看待的,在他走之前,冼之燕还不舍得拉住他的手,说会去王城看他。
轩辕胤离开天枢山后的三年时间里,还会经常给她写信,说一说最近发生的事情。
就是在这样密切通讯联系下,轩辕胤没有给她透过一点口风,甚至没有征询过她的意见,直接向轩辕皇帝请了赐婚圣旨要娶她。
圣旨下到天枢山的时候,冼之燕还是懵的。
她想不通,为什么轩辕胤会想要娶她,他们难道不是以兄妹相处的吗?
他为什么都不问问她,愿不愿意。
此时段翎已经入了天枢山五年,习得一身剑术,他静静听完那宣旨太监的话后,冷笑一声。
剑起,那太监手里的圣旨被剑气劈得七零八落。
段翎站在她面前,将她的身躯完全挡住,他冷声道:“滚。”
那太监大喊着不成体统,不尊王室之类的屁话,被天枢山上的弟子轰出去了。
段翎转身摸着她的脸,眼睛深邃:“轩辕胤娶你是为了冼氏的九曲地脉。王室皇子争权激烈,他是想通过娶你,将九曲地脉收入囊中,好借以助自己夺得太子之位。”
“他连问都不问你,就让他的父皇下一道圣旨,他根本就不尊重你。”段翎说,“燕燕,你不要答应他。”
段翎说得对,轩辕胤根本就不尊重她。
之后,轩辕王室甚至几次三番施压天枢山,轩辕胤也没来过信解释,冼之燕便对他心寒了。
即便隔阂已生,留在冼之燕记忆里的,依旧是天枢山上那个良善温和的少年。
直到此刻,她亲耳听见他笑意从容,毫无半分愧疚,商议着将一母同胞的亲姐姐送入星坛献祭。
眼前这位气度雍容、笑意温雅的太子,轻描淡写地算计至亲性命,拿亲姐当作撬动天机、巩固权位的祭品。
天枢山间那个温柔纯粹的少年虚影,与眼前腹藏利刃的准帝王重重交叠,而后轰然撕裂,碎得一干二净。
她久久盯着轩辕胤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问问他,当你看见死亡的轩辕晴时,你惋惜恼怒的是自己未曾实施就夭亡的计划,还是后悔将自己的亲姐送上了一条必死之路?
眼前景象还是虚化,冼之燕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渐渐复明,看见了坐在她面前的况微雨。
“冼姑娘,你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可有答案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