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归来 北冥是第二 ...

  •   北冥是第二十八天夜里到的京郊。

      他几乎没怎么睡过。马换了好几匹。随行的三个暗卫,有两人在路上累得脱了力,被他留在了驿站。只剩一个还跟着。

      北冥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十指还裹着旧布,脸上的冻伤结了紫黑色的痂。风一吹,伤口裂开,血水混着灰。他不管。他只知道,萧瑶在等。

      城外接应的人早等着了。

      是公主府的暗桩,见他下马,快步迎上来。那人嘴唇抖了抖,像是不知该怎么说。

      “公主怎么样。”北冥先开了口。嗓子像被冰碴子割过,哑得不成声。

      那人低下头:“回大人,公主……已经绝食三天了。水都喂不进去。前几日还……还拿碎瓷划自己。秦太医日夜守着,不敢离。我们几个也……拦不住。”

      北冥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想过她会哭,会闹,会找他。没想到她会不活了。

      “药。”他回过神来,把怀里包着雪芝的布包递过去,动作很轻,像交出去的是半条命,“找信得过的人,立刻送到薛半仙手里。一刻也别耽误。”

      “是。”那人接过,转身跑了。

      北冥又抓住另一个接应的人:“南冥回来没有?”

      “还没有。三天前传过信,说人已经上岸,正往回赶。可南边离京城远,最快也还要两三天。”

      北冥没再问。

      他翻身上马。夜风从他耳边刮过。他浑身是伤,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她等不了。他怕等他到了,她已经不肯等了。

      公主府里,灯火通明。

      可那种亮,冷得吓人。像没人气的灵堂。北冥一路闯进去。他鞋底全是血和泥。下人们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像见了救星,又像见了阎王。没人敢拦。

      秦太医从偏房冲出来,刚要说话。北冥只看了他一眼。

      “公主呢。”

      “大人,公主她……已经昏过去了。下官用了极轻的安神汤,才把人按下。这三天,什么都没吃,水也喂不进去。身上伤了好几处。手腕、小臂、脚腕,都有。有几道是她自己抓的。下官……下官实在没法子了。”

      北冥没听完,人已经进了内殿。

      萧瑶躺在床上。瘦得几乎脱了相。她的眼睛闭着,两颊凹进去,眼下黑青一片。脸上还留着几道被指甲划破的红痕。

      北冥走到床边,看见她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头缠着细布。有些地方渗着血,有的地方已经发炎。她的嘴皮干裂,呼吸又浅又急。像只快耗尽的灯。

      北冥慢慢跪下去。

      他的膝盖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跪在她床前,肩膀塌下来。他看着她,眼睛一点一点红了。他从来不哭。可此刻,他把额头抵在床沿上,声音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公主。”他叫了一声。

      萧瑶没应。

      “我回来了。”北冥说。他的声音在抖。南冥不在,他就是她的天。可他回来晚了。他以为她能撑住。他以为有药就够了。他没想到,她差点把自己熬干了。

      “属下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看看我。”

      萧瑶还是没醒。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北冥把她的手轻轻握进自己掌心。他的手也全是伤。可他的掌心是热的。他把她的手指贴到自己脸上。她的指尖冰凉。北冥的眼泪就落下来了。无声的。砸在她的手腕上。

      “是我不好。”他说,“我回来迟了。”

      秦太医悄声进来,端着一盏药。他先给萧瑶润了润唇,又小声劝北冥:“大人,您也伤得不轻。让下官先给您处理伤口。您若倒下了,公主身边就真没人了。”

      北冥没动。他仍跪着,眼睛没离开萧瑶。

      “先看公主。”他说。

      “公主是虚透了。”秦太医道,“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可您的伤若再拖,怕是要留下后患。这些冻伤,已经有些发黑了。再不处理,手指就保不住。”

      北冥这才慢慢站起来。他让出床沿,却没走。他坐在萧瑶身边,把一只手交给秦太医。秦太医拆开那层旧布,血和布已经黏在一起。他用了温水,才一点一点揭下来。北冥十根手指,没一块好肉。指尖发黑,甲缝全是血。秦太医上药时,手都在抖。

      “大人,您这是……从雪山上用手一点点爬的?”

      北冥没答。他看着萧瑶。她的呼吸很浅,像随时会停。北冥知道,自己的手很疼。可他更怕。怕这疼,换不回她醒过来。

      “南冥有消息吗?”他问。

      “有。”门口的暗卫低声回,“南冥大人过了汝州,正往北赶。最快也要两日半。”

      “两日半。”北冥重复。

      他闭上眼。两日半,四十八个时辰。萧瑶能撑到那时候吗。他不知道。他只能守。像很多年前在燕国漏风的破屋里那样,用自己还带着伤的、滚烫的手,去暖她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暖。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公主。”他低声说,“南冥快到了。您最怕一个人。属下不走。您睁眼看看。”

      萧瑶毫无反应。她像是已经听不见。

      北冥把脸埋进她的掌心。他的肩在抖。他这一路,没掉过一滴泪。被雪埋过,被风吹过,十指磨得见了骨。他没哭。可回到她床前,他像把一辈子的泪都攒到了今夜。

      “我以后不走了。”他说,声音闷在她掌心,像在起誓,“南冥也不走了。您别怕。求您醒过来。您要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睡着。”

      萧瑶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像在极深极深的梦里,听见了谁在叫她。北冥立刻抬头。他盯着她的脸。可她没有醒。只是眼角,慢慢滑下一行泪。那泪极凉,正落进北冥的指缝里。

      北冥便不敢再哭。他怕自己一出声,她就连这滴泪都收回去了。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像握着一截正在熄灭的烛火。夜还长。天还没亮。南冥还在外。萧瑶还在昏睡。

      而北冥,浑身是伤地守着她。像这空荡荡的公主府里,最后一座不肯塌的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