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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归与溺 第二十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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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
北冥在往回赶。
他几乎骑不了马。每一下颠簸,都像有人拿刀在挫他的骨头。他的手被雪冻坏了,十根指头全裹着布,血水还一直渗出来。马跑不快。他也不敢让它停。歇一夜,就迟一夜。萧瑶耽误不起。他比谁都清楚。
“大人,前面有驿站。要不歇两个时辰。”随行的暗卫看不过去,低声劝。
北冥没说话。他望着南边。天是灰的。风从北边追过来,像要把他拖回雪岭去。他咬紧牙,把缰绳往手心里一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歇。”他说,“走。”
三个暗卫不敢再劝。他们都知道,公主还在府里。再晚回去一天,可能看见的就不是一个人了。北冥浑身是伤,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雪地里没熄透的火。他一心要回去。活着回去。把雪芝亲手交到薛半仙手里。
而南冥,还在海上。
这天的浪,比前几日都大。
天还没亮,海面就像被谁惹恼了。浪头一个接一个,把船托起来,又狠狠摔下去。艄公蹲在船尾抽旱烟,眉头皱得像条死结。他劝过南冥。说这天气不能下水。南冥只笑。他还是那句:“再试一次。”
他往腰上系绳。绳子粗粝,磨得他腰侧一片通红。艄公见他执意,叹着气把绳子另一头在木柱上绕了三圈。其余几个船夫也都停了手里的活,围过来。谁都知道,这种天气下水,跟送命没两样。
“小兄弟,若撑不住,就拽三下绳子。”艄公说。
南冥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
海水冷得他骨头一缩。浪头立刻卷过来,把他往石礁那边推。他咬着牙,拼命往下潜。水是浑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只能凭记忆,朝那片石穴游。可这次,暗流格外凶。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往下扯,又往上抛。
他游到一半,一个浪打过来。南冥来不及躲。整个人被浪卷起来,狠狠拍在礁石上。
那一瞬间,南冥觉得自己骨头都要碎了。
后背撞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他耳朵里全是水。眼前黑了好几息。海水灌进他口鼻,他呛得缩成一团。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可就在他快要放弃时,他看见了一点光。
很淡。很薄。就在礁石下的缝隙里。
像一片月亮掉进了海里。半透明,小小一片,贴在暗处,发着极微弱的银光。
南冥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出它了。是南溟鲛鳞。他找了快一个月的东西。就在那里。就在他眼前。他被浪拍得浑身是血,可他还是伸出手,拼命朝那点光游去。
可浪又来了。
一个比之前更大的浪从身后扑过来。南冥被推得往前一冲,指尖擦过那片贝,却没抓住。他整个人被卷得翻了几转。水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分不清上下,眼前全黑了。他只知道,那光还没熄。他不能上去。死也不能。
他拼命划水,朝那点光的方向死命游去。肺里像有火在烧。每划一下,后背都像要裂开。可他还在往前。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终于,他抓到了。
他的手指扣住那片薄薄的贝。它贴得那么紧,他几乎是用指甲把它从石缝里撬下来的。壳边划破了他的掌心。血流出来,散在水里,像一朵暗红的花。南冥把贝攥进手心,用力到全身都在抖。
然后他再没力气了。
他连拽绳子的力气都没了。眼前一片黑。身体往下沉。他最后想的是,不能松开手。这是萧瑶的命。不能松。
船上的人发现不对了。
“绳子!绳子不动了!快拉!”
艄公第一个冲过去。几个人拼命往上拽。那绳子绷得像根铁条。他们拉得手掌出血。可没一个人松。拉上来时,南冥已经没动静了。他浑身是伤,后背血肉模糊。嘴唇紫得吓人。艄公把他翻过来,拍他的脸。他不应。有人狠命按他胸口。连按了十几下,南冥才猛地呛出一口海水,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疯子!这疯子!差点死在海里!”艄公红着眼骂。
可南冥还攥着那只贝。他的手指僵得掰都掰不开。他躺在船板上,望着灰白的天,忽然就笑了。水从他眼角滑下来,分不清是海还是泪。
“拿到了。”他说。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艄公,又笑。笑得满脸是水。
“我拿到了。”
船夫们都不说话。有人别过脸去抹眼睛。南冥却像松了口气,把那只小贝按在心口。他想到萧瑶。想到她总说冷。想到她抱着他时,脚冰得像从雪里拔出来的。他低低笑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等我。我这就回来。”
而公主府里,萧瑶已经绝食了。
从昨日起,她便不再吃东西。厨房端进去的粥,她看都不看。秦太医亲自站在门口劝。她只说:“北冥不回来,本宫不吃。南冥不回来,本宫也不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那个能把案几掀翻的萧瑶。
她身上还有伤。前几日划的,已经结痂了。可又添了新的。她总用牙咬自己。手腕上几个青紫的牙印,触目惊心。嬷嬷们不敢睡,整夜守着她。她把北冥的旧衣抱在怀里,又披着南冥留下的一件外袍。像只有这样,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她又问。
嬷嬷哭着说:“公主,您别这样。大人们都在回来的路上。真的。府里刚接到消息,说北冥大人已经拿到药了。南冥大人也快回来了。您多少吃一点。不吃,怎么等他们回来啊。”
萧瑶摇摇头。她把脸埋进那两件衣裳里,声音闷闷的。
“本宫吃不下。”她说,“本宫一吃东西,就想起他们喂我的样子。北冥总说‘公主再用一点’。南冥就给我讲故事。现在我连粥都咽不下去。他们不在,我连嘴都张不开。”
殿外,秦太医和几个近侍急得团团转。有人已经去找皇帝。可皇帝病着,能做什么?谁也不敢把萧瑶逼急了。她如今就像根被抽了芯的灯芯,碰一碰,就灭了。
天又阴了。
北冥在马上,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慌。他猛地看向京城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点极淡的、像眼泪一样的潮气。
他夹紧马腹。马跑起来。血从他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官道上,开出一朵一朵暗红的花。他不觉得疼。他只知道,萧瑶在等他。绝食也好,自伤也好,她总得等到他。他要把药带回去。他要把命还给她。
南冥也登了岸。他手里握着那只小贝,像握着这世上最轻也最重的东西。他浑身脱力,走路都在晃。可他没停。他租了马,连夜往北赶。
两个男人,一南一北,都拼了命地往回奔。
而萧瑶缩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她像是已经没力气哭了。只是偶尔,极轻极轻地叫一声:“北冥……”
然后又叫:“南冥……”
像在唤两只飞远了的鸟。又像在叫两个,或许再也见不到的人。
风从廊下穿过。空荡荡的公主府里,只有她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把最后的火气,全花在了这两个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