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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6、名单 南冥是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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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冥是隔了两日去鬼市的。
听风楼的掌柜递上来一摞旧纸,说是一个楚国来的行商带过来的,当年燕国质子府的旧档,夹在一批烂书里,被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捡到,转了几手到了鬼市。
南冥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准备按老规矩,凡是跟质子府沾边的,都往上报。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页纸上列着名单,看守质子府的人员名册,楚国的旧制。每个名字后头,注着家属情况,妻子姓甚,子女几个,现居何处。
第一行:赵德胜,妻陈氏,子二,现居梁国青州,以贩布为生。
第二行:孙茂才,妻刘氏,女一,现居燕国边境,下落不明。
第三行:周大成,鳏,无子女,现居梁国京畿,做脚夫。
第四行:吴有福,妻张氏,子一,现居楚国旧地,以打铁为生。
第五行:郑三,妻早亡,无子女,现居梁国江南,做船工。
第六行:刘二,妻王氏,子一,女一,现居梁国京畿,以卖炭为生。
第七行:陈大牛,妻李氏,子三,现居梁国青州,务农。
第八行:屈昭,妻李氏,子一,年七岁,后流落燕国鬼市,下落不明。
南冥站在听风楼二楼的窗边,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
他没说话,手指按在那页纸上,按了很久。
掌柜在旁边候着,见他不动,小心翼翼地问:“南冥大人,这摞……还报上去吗?”
南冥没抬头。他说:“留着,我亲自送。”
他把那摞纸卷起来,揣进怀里,下了楼。
他走在鬼市的巷子里,窄,脏,两边是破棚子,地上是烂泥,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得很慢,手按在胸口,按着那摞纸。
他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又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一遍。
屈昭,妻李氏,子一,年七岁,后流落燕国鬼市,下落不明。
他父亲。他父亲已经死了。死在燕国。死因不明。他知道。
可他看着那行字,看着“子一,年七岁,后流落燕国鬼市,下落不明”,他的手开始抖了。
这份名单一旦交上去,北冥的人就会去查。查到屈昭,就会查到屈昭的儿子。查到那个七岁的、流落鬼市的孩子。查到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查到他。
查到南冥。
查到公主府的督署掌事,护国长公主身边的那个人,那个每天给公主剥栗子、煮茶、梳头的人,是屈昭的儿子。
是当年克扣公主炭火、罚公主跪雪地、打公主板子的那个狱吏的儿子。
他父亲已经死了。可他还活着。他活着,就是证据。他活着,就是公主身边的一根刺。一旦有人知道他是屈昭的儿子,那些裴家余孽,那些西宫旧人,那些看不惯公主的人,他们会拿他做文章。
他们会说,公主身边养着害她的人的后代。他们会说,公主心软,包庇仇人之子。他们会说,公主忘了她母妃是怎么死的,忘了她在燕国受的苦。他们会拿这个来攻她。
公主会被他拖累。公主会被他害了。
南冥蹲在巷子里,把那份名单攥在手里,攥得纸页发皱。
他不能交。他不能把这份名单交上去。一旦交上去,北冥会查,萧瑶会看,所有人都会知道屈昭有个儿子。所有人都会顺着这条线找到他。他会暴露。他会害了公主。
可他也不能瞒。这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害过公主的。公主说过,一个不留。他若瞒着,就是对不起公主,就是替那些人遮掩,就是背叛。
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天阴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冷。
他想起萧瑶每日摸那只匣子的样子,想起她骂“裴家的狗”时的眼神,想起她说“一个不留”时嘴角的那点弧度。
她在护着那只匣子,护着匣子里的秘密,护着他。她不知道他父亲是谁。她只知道匣子里锁着屈昭的名字,锁着那个七岁孩子的下落。她不知道那个七岁的孩子就是他。她不知道她护着的那个人,就是屈昭的儿子。
可这份名单上,有屈昭的名字,有“子一,年七岁,后流落燕国鬼市,下落不明”。
萧瑶一旦看到这份名单,她会怎么做。
她会看一遍,画圈,写斩。她会把屈昭的名字也画上。可她不会知道,屈昭的儿子,就是南冥。
可北冥会查。北冥会顺着名单往下查。查到屈昭的儿子。查到那个七岁的孩子。查到他。
北冥知道了,萧瑶就会知道。萧瑶知道了,所有人都会知道。
他会暴露。他会害了公主。
南冥靠着墙,把脸埋进手里。
他没哭。他只是怕。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他手里攥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也写着他自己的命。他不能交,也不能瞒。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蹲在鬼市的巷子里,蹲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纸抹平,重新卷好,揣进怀里。他走出鬼市,天已经暗了,街上的铺子开始上灯,一盏一盏的,光从窗格里漏出来,昏黄。
他走回公主府,从后门进的。他没去卧房,也没去书房,他去了自己的侧间。他把那份名单搁在枕下,跟之前那张纸条搁在一起。
他坐在榻上,没点灯。窗外的光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他低着头,手搁在膝上。
他想着萧瑶,想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额心那道旧痕,她看他的时候多停的那一息。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在查自己的身世,她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她不知道他手里现在攥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写着他自己的命。
她也不知道,他每天晚上躺在这张榻上,枕着那些东西,睡不着。
他闭上眼,没睡。
外头,北冥巡到后院,经过他的侧间。他停了一下,他看见门缝里没有光,知道南冥没点灯。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