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29、夜拥 后半夜，蝉

　　后半夜，蝉声终于歇了。

　　北冥守在寝殿外间，背靠门框，闭目假寐。这些日子他睡得极浅，像一张拉满的弓。萧瑶屋子里稍有一点声响，他就能立刻醒来。

　　果然，寅时刚过，殿内传来一阵极轻的、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坐起身来，又像赤足踩在地毯上的窸窣。北冥睁开眼，身形已掠到门边。

　　“公主？”他压着声音。

　　“北冥……”里头传来萧瑶的喊声，又虚又慌，像从梦里惊醒的孩子，“北冥你进来……”

　　北冥推门进去。萧瑶半坐在床上，头发散乱，脸色在烛影里白得吓人。她一只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褥，整个人都在抖。北冥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单膝跪下，握住她的手腕。

　　“属下在。您怎么了？”

　　“头疼……”萧瑶喘着气，声音又轻又颤，“心慌……透不过气……”

　　北冥立刻扶她坐稳，倒了杯温水。萧瑶的手抖得厉害，杯壁磕在唇上，水洒出来，落在她身前的薄被上。北冥便握住她的手，就着杯子一点点喂她。萧瑶喝了两口，便摇头不喝了。她闭着眼，额角全是汗，呼吸又乱又急。

　　北冥把杯子放下，低声问：“要叫太医吗？”

　　“不要。”萧瑶摇头，声音发虚，“就……坐一会儿。你坐上来。别走。”

　　北冥顿了顿。她这些日子每夜惊悸，他虽常守着，却始终守在地面或榻边，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分寸。可今夜，她的眼神太乱，太怕。他终是脱了靴，半靠到床头，将一条腿曲起，像一堵可供依靠的墙。

　　“属下在。”他说。

　　萧瑶像是得了什么极重要的承诺，整个人慢慢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北冥僵了一下，没有动。她像是觉得不够，又侧了侧身，一条手臂环上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北冥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被撞了出来。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着她，也怕被她听见那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萧瑶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也不再抖了。她的手松松扣着他的衣襟，像抓住了什么极安稳的东西。北冥低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那上面还有极淡的、属于她自己的香味，混着药气，混着夏夜将尽时一点凉。他极缓地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背，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极轻地落在她肩上，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

　　“睡吧。”他说，嗓音比这夜色还低。

　　萧瑶“嗯”了一声，声音已经模糊，像已经沉进了梦里。可她的手仍环着他的腰，不紧，却也不松。北冥就那样半靠着，不敢动，也不想动。他睁着眼，望那盏将尽的烛火。那一小簇光在他眼里晃啊晃，像被谁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圈热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主，他是仆。她只是怕。只是病了。可那具靠在他怀里的、柔软的、滚烫的身体，和她轻轻浅浅的呼吸，却像一根细绳，绕过他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一圈一圈地收紧。

　　天快亮时，萧瑶已睡得很沉。北冥仍醒着。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纸外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茸茸的，像覆了一层极薄的暖色。他终是没忍住，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就一下。像怕把她碰碎。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好，望着窗外的天光，慢慢吐出一口气。

　　南冥来换班时，天已经大亮。

　　他端着早膳，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刚绕过屏风，脚步就定住了。萧瑶侧躺在床上，头枕在北冥的大腿边，一条胳膊还环着他的腰。北冥半靠着床头，一只手还搭在她背后，像是整夜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两个人都睡着了。晨光从半卷的竹帘外斜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雪白的墙上，像一幅静了多年的旧画。

　　南冥站在屏风旁，好一会儿没动。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嫉妒。就是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能逗她笑，只有他会在她发噩梦时坐在地上给她讲故事。可眼前这一幕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在北冥面前，她也可以这样安心。他们之间，有一种他插不进去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长出来的东西。

　　他把早膳轻轻放在外间，又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荷塘将谢的香。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像想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压下去。

　　“南冥。”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他回头。北冥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门边。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下青黑更重，可神色依旧沉稳。南冥立刻换上一贯的笑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公主还睡着？”他问。

　　“嗯。刚睡熟。”北冥说，“别吵她。”

　　“知道。”南冥笑了笑，把手里的早膳往旁边一放，“那我在这儿守着。你去歇会儿。”

　　北冥看了他一眼，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南冥忽然叫住他：“北冥哥。”

　　北冥停住。

　　“没什么。”南冥又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就是想说你昨晚辛苦了。回头给你带壶好酒。”

　　北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而静。半晌，他低声道：“不辛苦。”

　　然后他走了。南冥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天。夏末的早晨，天蓝得发白，一丝云也没有。像把什么都摊开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