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28、静养 公主府闭门

　　公主府闭门谢客的第七日，京城里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昭华公主遇刺后重伤不治，人已经不大好了。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可公主府日日大门紧闭，除了秦太医的车马，再无人进出。连平日最张扬的那群男宠都不见了踪影，府中安静得像座空宅。渐渐地，连朝堂上的人都在私底下摇头：这位祖宗，这回怕是真要折了。

　　而那位“要折了”的祖宗，此刻正靠在临水的凉亭里，身上搭着件薄薄的素纱，半阖着眼。

　　夏末的午后，蝉叫得撕心裂肺，像要把整个夏天最后一点热意全喊出来。亭子四面挂了竹帘，挡了斜阳，只漏进几缕稀薄的光。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塘将谢未谢的淡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

　　萧瑶半躺在一张湘妃竹榻上，整个人软得没有骨头，脸色还是苍白，可眼神已经没那么散了。南冥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拿一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她扇着。北冥站在竹帘外头，像往常一样按着刀柄，只是这回他腰间多了一卷新的绷带，肩头的伤总算处理得像个样子。

　　“南冥。”萧瑶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从很远的水面上飘来。

　　“在呢。”南冥凑近了些，笑得殷勤，“公主要喝水还是用果子？厨房刚做了冰镇的莲子汤，放了些桂花，可香了。”

　　“不听这些。”萧瑶眼都没睁，“外头最近有什么动静。给本宫讲讲。”

　　南冥清了清嗓子，眼珠子一转，像说书先生上身：“这京城啊，最近可热闹了。咱们闭门这七日，外头光关于您的话本就新出了三本。最离谱的那本叫《昭华魂断凤凰台》，说公主是凤凰转世，遇刺之后没死，是飞回天上去了。卖得可好了，属下一本没买。”

　　萧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荷叶上滚过的露珠。

　　“还有呢？”

　　“还有西宫那位，最近表面安分，实则没少往外派人。东郊的别苑，前日夜里进了三拨人，天亮前又走了。属下让人跟着，有两个拐去城南鬼市方向。另外，承恩侯府把这年给各处的冰敬提前发了，说是天气热，怕各府等急了。公主您猜怎么着？收的人里头，有半个御史台。”

　　萧瑶没睁眼，只嘴角弯了弯：“花钱买安静。老东西，手段还是这么腻。”

　　“可不是嘛。属下还听说，太后这几日总去小佛堂诵经。宫里有人偷偷说，她是在给公主您……呃，超度。”南冥说到这，自己先笑出了声，“这要是灵验了，改明儿属下也去庙里给她上柱香，求菩萨保佑她长命百岁，亲眼看着自己怎么输。”

　　萧瑶终于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南冥正笑得没心没肺，眼下那颗泪痣在午后的光里像一粒小小的金砂。萧瑶看了一瞬，轻轻“啧”了一声：“就你话多。”

　　“属下还有更热闹的。”南冥又凑近些，压低嗓音，“城北那个说书先生，为了讲公主的事，把自家茶楼挤塌了半扇门。人倒没事，就是被官差叫去问话。他说，公主骑的是白虎，不是凤凰。结果被凤凰派的听客堵在巷子里，两边打了一架。现在整个北城都分两派了，争论您原身是什么。”

　　萧瑶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逗得又笑了一声。她这一笑，牵动了什么，轻轻咳了两下。南冥立刻收了玩笑，伸手替她拍背。北冥也从帘外探进身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没事。”萧瑶摆了摆手，缓了口气，“就是笑岔了。”

　　南冥这才松了口气，又故意拉下脸来：“公主可别笑了。您一笑，属下这心啊，七上八下的。又欢喜，又害怕。生怕您再咳起来。”

　　“本宫咳一下你就怕，你这胆子，还怎么替本宫办事。”萧瑶睨他。

　　“办事是办事，那是玩命。照顾公主，比玩命还难。”南冥一本正经道，“因为命就一条，可公主若是少根头发，属下心里得疼好几天。”

　　“油嘴滑舌。”萧瑶笑骂了一句，把脸转向水面。荷塘已经过了盛期，只剩零星几朵晚荷，粉粉白白的，开得不急不慢。风吹过来时，荷叶翻起一层层绿浪，沙沙响，像在说一个极久极远的故事。

　　“本宫从前在燕国的时候，最怕夏天。”她忽然说，声音轻下来，像在跟自己说话，“燕国的夏特别长，特别热。质子府里没有冰，只有一扇朝西的小窗。每到午后，太阳就直直地照进来，热得人连喘气都难。北冥就站在窗口，用他那个破衣裳挡住光。一站就是一下午。”

　　亭子里安静下来。南冥不扇了，只静静看着她。北冥站在帘外，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刀柄。

　　“有一回我热得受不住，把枕头扔到他身上，骂他没用。他站了一下午，一滴水都没喝，夜里还去替人守更。就为了换一块冰，放在我床头。”萧瑶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帘外的北冥，唇角翘了翘，“那时候，本宫觉得，这世上总得有个人，能让你随便发脾气，也还是不走。”

　　北冥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被夏末的斜阳镀了一层极薄的金。

　　南冥低头笑了一声：“那属下呢？公主在燕国捡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这世上总得有个人，能没脸没皮地逗您笑？”

　　“你那时候又瘦又脏，跟只耗子似的。本宫捡你，纯粹是嫌你死在我门口晦气。”萧瑶说。

　　南冥捂着胸口，一脸受伤：“公主，属下心碎了。”

　　“碎了好。本宫府里不养闲人。”萧瑶语气懒懒的，眼里却藏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她重新闭上眼睛，像要把这难得的、静好的午后，整个儿地收进身体里。

　　“接着讲。”她说，“还有什么新鲜事，一并说了。本宫今天心情好。”

　　南冥果然又眉飞色舞地讲起来。讲城里的，宫里的，市井的，朝堂的，或真或假，添油加醋。萧瑶就那样半躺着，听着，偶尔笑一声，偶尔骂他一句“胡编”。北冥守在亭外，安静如一棵夏末的树。风穿堂而过，带着将尽的荷香，和一点点，像被拉长了的、温吞吞的天光。

　　这公主府，明明还笼罩在外头的满城风雨里。可这亭中，却像被谁偷偷藏起了一小块夏天。又热，又轻，又慢。

　　像极了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