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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鬼市 鬼市无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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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无灯。
墨色从巷口漫进去,吞了所有轮廓。只余一些人影,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两壁摊子密密挨着,卖旧药,卖陈玉,卖不知来路的旧衣。无人高声。可满耳都是声——细碎的还价,摩挲的足音,以及不知何处浮来的炭气,混着腐叶与陈布,缠缠绕绕地往人骨头里钻。
萧瑶扶着车辕下来。脚一落地,那暗便贴上来。她不看。只把帷帽又压低半寸。露出的下颏极白,白得像这黑里唯一一处能照见光的地方。
“分头找。”她说。嗓音已哑,“若寻到,别声张。只说府中有急患,请先生移步。他不肯,便回来报。本宫识得他。”
刘来宝没动:“公主,这地方不认脸。您不能一个人。属下怕。”
“怕就去牵条绳。一头系你,一头系本宫。”萧瑶说。声音不大,却无回转,“他们等不得。本宫也等不得。走。”
刘来宝不再言。他解下旧腰带,一头交到萧瑶手里。两人隔了三步,没入暗色。
越往里,人越多。像整座京城的暗处都聚到了此处。萧瑶一路问。声压得极低。
“薛半仙今夜可在?”
摊主或不应,或摆手,或抬起眼皮瞧她一眼,又垂下去。那三个字落进鬼市,像石子入水。连涟漪都不见。
萧瑶继续走。步子慢,却不曾停。裙摆拖过湿泥。绣鞋早脏了。她不觉得。她只一遍一遍,低低念着两个名字。
“北冥。”
“南冥。”
“再撑一撑。我就快寻到了。”
“他救过我。也定能救你们。”
她越走越深。几次与人相撞,被推得踉跄。刘来宝想上前,又不敢声张。他只能迈大步子,用肩背替她挡开两侧涌来的影。
可鬼市太大。比她想的大。比燕国的冬夜还长。
萧瑶终于停下。她站在一条极窄的巷口,望着前头更深的黑。那黑像活的。正一点一点,把她的声音都吞了。
“北冥——”她叫。
声音不大。却极尖。像从水底挣出来的一□□气。
无人应。
只有风,从另一端吹来,卷起几片纸灰。
“你在喊谁。”
极苍老的一声,从旁边旧摊后浮起来。
萧瑶猛地转头。
那摊极小。一块灰布铺地。摆着几样看不出名目的旧物。摊后蜷着个老者,抱着木杖。半张脸隐在阴处。只那双眼,极亮。亮得不像这鬼市里该有的东西。
“薛半仙。”萧瑶几乎是扑过去的。刘来宝忙扶。她脚下一软,膝盖已沾了泥。
“北冥和南冥……受伤了。”她说。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太医说,五五。熬不过今夜。求先生随我走一趟。求您了。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可他们不能死。他们若死了,我……”
她没说完。只仰起脸。那半张脸上全是泪。被帷帽压着,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红透了的眼。
薛半仙没应。他慢慢坐直身。木杖点地。笃。极轻。
“手。”他说。
萧瑶像没听见。她仍跪在那里。肩背抖着。刘来宝扶不起。她只是哭。哭得无声。
薛半仙又点了一下杖。
“贵人不给手,老朽如何救。”他道。声音又低又缓,像这夜里的风,不催。却叫人不得不听。
萧瑶这才伸出手。那腕子细得厉害。上边细痕交错。有几处还往外渗着血。
薛半仙半阖了眼,三指搭上。只一瞬,便收了。
“急怒攻心。气血两亏。外伤未愈。”他慢慢道,“你若再这么熬半日,也就用不上老朽了。自己先走一步。”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旧瓷瓶,倒出一粒药。黑而小,像一点烧剩的炭。
“含了。”他道。
萧瑶接过,咽下。那药极苦。从舌尖一路烧到心口。她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刘来宝急得不行。又不敢高声。只把萧瑶半扶半抱。
薛半仙这才收了摊上几样物什。他撑着木杖,慢慢起身。两条腿不听使唤。他站得极慢。像每一寸,都要从这鬼市里挣出来。
“你背老朽。”他看向刘来宝。
刘来宝立刻蹲下。薛半仙伏上去。那木杖仍握在手里。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刘来宝的肩。
“走。从西绕。莫回头。”他说。
薛半仙声贴着刘来宝后颈,像在念咒,“这地方,最会留回头人。你多看一眼,这黑就多吞你一分。老朽骨头旧,经不得快。可你得快。这背上背的不是老朽,是你们主子那半条命。是里间那两位的半条命。快。别停。老朽闭眼了。”
刘来宝应了一声。起身便走。步子大,又稳。萧瑶跟在旁。手还攥着那根木杖。像抓住这夜唯一没断的东西。
三道人影,从鬼市最深处往外走。身前是黑。身后也是黑。谁也没有回头。
萧瑶没再念那两个人的名字。她只咬紧了牙。走。一步。一步。像从鬼门关外,抢着一口气,往生处赶。
这,就是鬼市。这,就是这章。
没有刀,没有血。只有黑。只有一个人,在满城最深的夜里,去讨两个男人的命。不靠权。不靠势。只靠她自己这半条,快燃尽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