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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泛舟 在莲渚庄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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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莲渚庄又住了两日,回京的日子便定下来了。
萧瑶嘴上说该回了,人却懒懒的。
这两日她精神倒是好,只还是不愿出远路。南冥看在眼里,头天晚上就出去转了一圈。
回来时,兴冲冲地说:“公主,明日属下给您安排点好玩的。就咱们三个。谁都不带。这庄子里别的没有,小船多的是。明儿天好,属下划船带您去采菱角。这季节,头茬菱角刚嫩。生吃甜,煮着也香。您还没坐过这种小舟吧。一摇一摆,比画舫得趣多了。”
萧瑶正靠在小榻上,闻言抬了抬眼皮:“小船?就你划?你行不行。别半路把本宫掀水里。”
南冥说:“属下从小在鬼市边上长大。什么船没爬过。您放心。属下保准比那些渡船还稳。再说,有北冥哥在。真掉下去,属下先捞您。一根头发都湿不了。”
北冥在旁说:“还是坐大些的。庄里有平底船。属下去借一条。小的太窄。水草多。容易缠桨。”
萧瑶说:“就小的。大的有什么意思。要那种一摇就晃的。南冥不是吹自己厉害吗。明日若真让本宫掉水里,他这辈子别想再回京城。自己游回去。”
南冥笑着说:“成。公主说什么是什么。属下今晚先把船刷一遍。垫子铺上。明日再带个炭炉,煮点茶。您往船头一坐。属下慢慢划。北冥哥就负责捞菱角。咱们也学一回江南水乡的人。您就等着吃。要是不好玩,您把属下推水里。属下亲自给您捞两条鱼赔罪。”
萧瑶“嘁”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南冥看见,她眼里有光。像小孩子听说要去放纸鸢,又不好表现得太高兴。
第二日,果然是个好天。风轻。日头也不烈。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碎光。
南冥天没亮就起来了。把船洗得干干净净。船头铺了厚毡,搁了两个软枕。又用竹篾罩着个炭炉,壶里温着水。
北冥则把附近的塘都走了一遍,选了片水最缓的。又让人在岸边守着。两人忙完,才去叫萧瑶。
萧瑶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他们回来,就说:“还以为你们去造画舫了。再不来,本宫今日就不去了。”
南冥忙赔笑:“来了来了。公主请。属下连您擦手的帕子都备了。还有糖渍梅子,都是您喜欢的。今日这一程,属下伺候得比在宫里还细。您就擎好儿吧。”
三人走到塘边。那船极小。乌篷,平底。船头支着一根竹篙。
南冥先跳上去,踩了踩。船身晃了几下。萧瑶站住了。北冥扶着她。南冥伸手:“公主,来。属下扶着您。这船稳当。您先坐船头。那里软。靠着像躺椅。”
萧瑶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伸了手。南冥半牵半扶。萧瑶上了船。她也不敢坐得太直。先扶着船沿。等船稳了,才慢慢靠进软枕里。
北冥最后上。他坐在船尾。南冥在中间,拿着竹篙轻轻一点。船离了岸。
水面很静。只有竹篙入水时,极轻的“咕咚”一声。
船悠悠荡出去。两岸的荷钱一蓬一蓬。风从水面上吹来,又软又凉。
萧瑶起先还绷着。后来见船实在稳,才慢慢放松。她把披风解了,垫在身后。半躺着,看天。
天是极淡的青。几片云,像被风扯薄的棉。日头落下来,不晒人。照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南冥。”她忽然说,“还是你最会玩。”
南冥正一下下撑着船。闻言笑:“那可不。为了给公主松快松快,属下昨晚可没少做功课。这庄子里哪片水宽,哪片菱角嫩,属下都问清了。您没见北冥哥天没亮就出去清场。水里的草,都让他给拨了。就为让您坐得舒服些。您可别只夸属下。北冥哥的功劳,比属下大。他这人,脸皮薄。属下不替他说,他一个字不带提的。”
北冥说:“没有。只是看了几处水。没做别的。”
萧瑶“嗯”了一声。她偏过头,去看北冥。
北冥坐在船尾,一手搭在船舷上。他今日穿了身深青薄衫,袖口高束。风把他衣角吹得轻轻翻。
萧瑶说:“你坐那么远做什么。这船又不会翻。”
北冥说:“这边稳。也好看路。”
南冥说:“他是不好意思。公主您别管他。他那人,离您近了,浑身都僵。跟木头似的。还不如今儿这船随和。”
萧瑶笑了一下。她没再说话。船又往前。到了一片菱角密集处。
南冥放下竹篙,弯腰去捞。那菱角嫩绿嫩绿的。一小簇一小簇,浮在水面。南冥捞起几根,摘了几个。
在清水里涮了涮,递过去:“公主尝尝。这个嫩。一掐就开。甜得很。”
萧瑶接过来。那菱角还带着水。她学着南冥的样子,用指甲一按。白生生的肉露出来。
她咬了一口。清甜,脆。汁水在嘴里漫开。她又咬了一口。北冥也摘了几个,放在船头。
南冥说:“怎么样?比城里的强吧。这水养出来的,没有半丝泥气。公主要是喜欢,属下回头摘一筐。剥了壳,给您做菱角糕。再晒些,路上当零嘴。”
萧瑶说:“你一天到晚就琢磨吃的。”
南冥说:“那可不。公主吃好了,心情就好。心情一好,咱们这趟江南就算没白来。您看,这水,这天,这菱角。回京了,可再没有。您不多尝两口,多亏啊。”
萧瑶“嗤”了一声。她又吃了一个。船顺水漂。
南冥又去拨那几丛菱角。船身随他动作晃了一下。萧瑶手里的菱角差点掉水里。
她一把抓住船沿:“南冥!你再乱动!我让你滚下去!”
南冥说:“属下这不是为了给您摘那个最大的吗。就那蓬,特别肥。您看。属下不动,它够不着。要不,北冥哥,你帮我扶着点船。别让公主跟前头那软枕似的,跟着晃。”
北冥已经伸了手,把船稳住。萧瑶这才又靠回去。她拍拍心口,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
抬眼,见南冥在笑。她“哼”了一声。见船边有根水草。她顺手撩了一把水,朝南冥甩过去。
南冥没躲。水溅了他一脸。他也不擦。只笑着:“真凉快。公主再来一下?属下正热呢。这水干净,比脂粉香。”
萧瑶说:“想得美。再贫,下一把就掀你下水。”
南冥说:“您要是能把属下掀下去,这船也翻了。北冥哥可不会水。您舍得让北冥哥湿一身?不舍得。所以属下胆儿大着呢。”
北冥说:“属下会水。”
萧瑶和南冥同时看他。北冥面不改色。
南冥“哈”地笑出来:“听见没。属下最大的靠山没了。不过没事。公主,属下皮厚。水也凉快。真下去,就顺势给您摸两条鱼。晚上加菜。您看,这船也晃了。日头也好。咱们三个就这么漂着。多好。像一辈子不用回去似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收了笑。
萧瑶没说话。船慢慢不再晃了。水面平得像一块青玉。
南冥把竹篙横在船上。他干脆也躺了下来,和萧瑶并排。北冥见他们躺了,也慢慢从船尾移过来。
三个人就这么挤在窄窄的船板上。风从水面吹来。菱角叶轻轻响。
萧瑶躺着。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左右。
她忽然伸手,一只手抓住了南冥的手腕。另一只手,朝北冥伸过去。
北冥看着她。萧瑶没说话。她的手指就那样张着。北冥慢慢抬起手,放进去。萧瑶合拢手指,握住了。
她把三人的手并在一起。然后,慢慢举起来。举到她的眼前。
天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照得那三只手,像同根生出来的枝。
“南冥,北冥。”她忽然说。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好多好多年。”
南冥没说话。北冥也没说话。他们就那样看着她。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
萧瑶就那样躺着。举着三人的手。她没哭。眼里有光。那光比荷钱还亮。比菱角还清。像把往后的岁月,都提前照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南冥用力反握住她。北冥也慢慢收紧了手指。
“属下在。”北冥说。
“属下哪儿也不去。”南冥说。
萧瑶轻轻笑了一下。她没松手。她转过头,看向他们,忽然说:“这样的日子,真好。”
船又轻轻晃了一下。水波一圈圈荡开去。
像那年《逍遥游》里写的,北冥有鱼,化而为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从最冷的地方,往最暖处去。而他们,已经在了。
在一条极小的船上。在江南三月的柔波里。不再往别处去。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