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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发银 饭吃到一半 ...

  •   饭吃到一半,萧瑶放下了筷子。

      她站起身,走到发银的条桌后。南冥已经把册子和铜钱摆好。北冥也站了过去。灯下,长队慢慢排起来。有人还攥着没吃完的肉,有人把碗里的饭又刮了一遍。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萧瑶站在桌前,看了看下头的人,又看了看刘满。

      “公主这回让我来,带的是足数银钱。”她说,“按册上点人。三百多户,一户五两。孩子另给五十文。这银不多,可也不是小数。够你们买几斗好米,扯几尺厚布。省着点,能顶大半年。今日领,今日了。不用记谁的情。只记着,这庄子姓什么,你们吃什么。”

      她顿了顿,扫了眼场中:“可我看,这人来得不全。册上三百多户,来了不足两百。怎么,其余的人,是看不上这银子,还是看不上公主?”

      没人答。风把灯吹得晃。刘满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贵人别多心。那些人家,不是不来。是这几日山风冷,人病了。再不然,就是胆子小,不敢见贵人。小人早说了,这银交给小人,一准一个个送过去。您这夜里风大,别为了几个不来的人,累着自己。他们不来,是他们没福。这银,也不该强发。又不是欠他们的。”

      萧瑶笑了一下。她没看他,只对下面道:“银子我有的是。不多。但够这山上三百来户。谁家病了,我就等他病好了再领。谁胆子小,我就让南冥送到他屋里去。一个不能少。少了,外头会说我不会办事。公主的面子,也过不去。”

      场中起了极轻的骚动。有人抬头。有人对望。萧瑶看时机到了,又加了一句:“今日来的人,都辛苦了。我方才说了,一户五两。若你们能把没来的,相熟的、挨着的,喊来一个。多来一户,你们多拿一两。孩子也一样。谁叫来,谁得。”

      这话一落,几个孩子先坐不住了。有个男孩“噌”地跳起来,撒腿就往后墙跑。他娘在后头喊,他没回头。南冥在后头笑着喊:“跑慢点!摔了可没糖!”

      刘满脸色终于变了。他上前一步:“贵人,这、这怕是不合适。有些人不在,是他们的命。您这么一喊,不成了拿银买人吗?这庄里乱,有外人混进来,也说不准。这钱发出去,不是便宜了那些个懒汉?小人看,点到为止。剩下的,小人替您收着。等您走了,小人再补。绝不差一文。”

      萧瑶转过头。她看着刘满,脸上还带着点笑,可那笑冷得厉害。

      “刘管事,我如今人还在。你怎么老想着替我做主。”她说,“这银,是公主的银。这人,是公主的人。你帮我发,是替公主发。我亲自发,也是替公主发。怎么一到你嘴里,我发几个钱,就成拿银买人了?你是怕我买人,还是怕人来?”

      刘满被堵得僵住。他嘴角抽了抽,仍撑着笑:“小人不敢。小人是替贵人着想。怕这深更半夜,人多了,乱。”

      萧瑶说:“乱不了。有北冥在。有南冥在。今日我倒要看看,这山里的夜,能乱成什么样。”

      她不再看他,对下面道:“继续。愿意去喊人的,现在就去。喊来一户,我当场加一两。两户,加二两。上不封顶。今晚银子发不完,不散。”

      话音一落,底下彻底活了。

      起先还只是几个孩子。后来有妇人起身。再后来,几个男人把碗一放,也朝后头跑。像被什么推着。刘满想拦,已经拦不住了。他朝旁边两个本家兄弟使眼色。那两人刚要走,北冥看了他们一眼。就一眼。像两把刀钉过去。那两人硬生生站住了。

      人越来越多。从后墙,从小路,从黑漆漆的巷子里涌出来。有老有少。有人鞋子都没穿。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气喘吁吁地挤进晒场。他们一看那满桌的肉和灯,先是一愣。然后有人“扑通”跪下,朝萧瑶磕头。萧瑶只说一句:“起来。先吃饭。吃完了领银。”

      南冥一个个登记。北冥在旁边记。很多人的名字,册子上根本没有。刘满一开始还拦。后来见拦不住,就改口,说这几个是外村来串门的,那几个是早就搬走的。萧瑶全不理。只要来的人说自己是这庄上的,南冥就写。北冥就问。哪个房头,哪条巷,家里几口。问得细。刘满在旁急得脸都白了。

      “你们这些人,可别乱认。这庄子是有名册的。不是谁都能来领!”刘满终于喊起来。

      萧瑶转头:“怪了。他们说自己是这庄上的。你又说不是。到底是不是,总得有个说法。这样。你们一个个上前,把自家住哪,几口人,种哪片地,说出来。说不出,是混。说得出,是庄上的人。至于名册,我今晚就看看,这名册上到底漏了多少人。”

      刘满张了张嘴。萧瑶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往长凳上一坐,对南冥道:“继续。一个个来。漏的名字,补上。没在册的,先发银,再记名。公主的庄子上,不兴黑户。以前没人管,今晚我管。以后公主还要派新管事来。这山上的每一口人,都要有名有姓。”

      南冥应得极响:“是。下一个。老人家,您慢点。家里几口?孙子也来了?来来来,先吃块糖。名字说清楚。北冥哥,记上。”

      北冥低着头,笔走如飞。他本来就记性极好。如今更是半字不差。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突然跪下:“贵人!小人有冤!小人的地,三年前被庄头收走了。就因小人没给他送礼。小人一家五口,靠挖野菜过活。求贵人做主!”

      他这一跪,像把什么口子撕开了。接二连三有人跪下去。这个说,自己儿子被巡山的打断了腿。那个说,家里存粮被搜走。还有妇人哭,说去年冬天,刚满月的孩子没熬过去。因为没炭,也没粮。一条条,一桩桩,全在灯下炸开。

      萧瑶没动。她坐着。北冥的笔没停。南冥一边发银,一边把跪下的人一个个扶起。刘满站在灯影外。他的笑已经没了。脸黑得像这山里的夜。他往后退了一步。北冥没看。他只轻轻抬了下手。暗处几个影子,也动了。

      夜还长。这晒场上的灯,却越烧越亮。像要把这黑了多少年的青崖庄,从头到脚,照个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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