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逍遥》樂优樂优刘

132、入宫 消息是午后

　　消息是午后传来的。

　　北冥进来时，萧瑶正让南冥给她的指甲染蔻丹。她斜倚在软榻上，手搭在凭几边，五指张着。南冥半跪在侧，握笔极稳。

　　“公主，西宫传话，请公主入宫。”北冥道。

　　萧瑶没动。她只看着指尖上慢慢覆开的那层红，像血珠凝在雪上。

　　“这就沉不住气了。”她笑。那笑很轻，像从喉间溢出来的一缕风，“婚书还没下，人还没送。她就急着来见本宫。可见是真舍不得那个嫡长孙。”

　　南冥笔尖未停，接得也顺：“那老妖婆这回，怕是要跟公主动之以情。”

　　“动情？”萧瑶慢慢道，“她若会动情，本宫母妃也不会死在那年冬天。”

　　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那里已经结痂，像一道粉色的旧痕。

　　“补品多备些。”她说，“燕窝，老参，都拿上。太后不是病着吗。本宫这做晚辈的，空手去不像话。”

　　南冥应下，收了笔，笑说：“公主，这颜色染得可还满意？”

　　萧瑶端详片刻。

　　“不错。”她说，“赏。”

　　西宫殿内，药气比上次更浓。

　　太后仍坐在凤座上。她今日穿了件黛青底暗纹宫装，脸瘦得厉害，两颊几乎凹下去。见萧瑶进来，她没叫起。萧瑶也不急，端端正正跪下去，规规矩矩磕了头。

　　“昭华给母后请安。”

　　太后没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起来吧。”

　　萧瑶直起身。她没坐，只站在殿中。太后扫了她一眼，才朝身侧抬了抬下巴。宫人搬来锦杌。萧瑶道了谢，才坐下。她坐得很直，手里还捧着南冥递上来的锦盒。

　　“母后气色似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萧瑶先开口。

　　太后没接话。她只看着那锦盒。

　　“你今日来，带这些做什么。”太后说。

　　“给母后补身。都是寻常东西。燕窝，老参。昭华在府里也没别的好东西，便挑了几样能入口的。”萧瑶道。

　　太后没让人接。她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萧瑶脸上。

　　“哀家听说，你非要嫡子不可。”她说。

　　萧瑶像早料到。她笑了笑：“母后既听说了，那昭华便不绕弯子。是。昭华想嫁嫡长子。”

　　“你可知他已有妻。”太后说。

　　“知道。”萧瑶道。

　　“既知道，还非要他休妻另娶。”太后说，“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你一个公主，怎好如此不饶人。”

　　萧瑶垂下眼，像有些委屈。可那委屈只浮在面上，像戏台上的粉。

　　“母后这话，昭华倒有些不懂了。”她说，“庶子也罢，嫡子也罢，都是承恩伯府的人。可昭华是公主，是先帝的亲女。若真配个庶子，外人会怎么说？说承恩伯府看不起先帝的女儿，也看不起当今圣上的妹妹。到那时，丢的不是昭华一个人的脸。是皇家的脸，是皇兄的脸，也是母后的脸。”

　　太后的手停了一下。

　　萧瑶继续说：“若配嫡子，那便不一样。嫡长承嗣，将来是要袭爵的。昭华嫁过去，与皇家亲上加亲。承恩伯府以后，便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府里子弟在朝中，不也更好走动？母后疼娘家，昭华明白。所以昭华才非要嫡子。为的是长远。”

　　她一口一个母后，一句比一句恭顺。可每个字都像软刀子。太后听得脸发白。

　　“他已有妻有子。”太后说，“你嫁过去，莫非要当平妻？这可更不好听。”

　　萧瑶轻声道：“是啊。所以昭华说，要先把家里理清。休妻而已。又不是抄家灭门。周氏回了娘家，昭华自会补她一份体面。至于孩子，昭华也不嫌弃。抱到公主府养。记在昭华名下。日后，他也算公主府的人。这不比跟着伯府更好？”

　　太后冷笑：“你倒想得周全。连别人的儿子都安排好了。”

　　“母后说笑了。”萧瑶温声道，“昭华既要做承恩伯府的媳妇，自然要事事替他们想。不然，怎么显得昭华诚心。”

　　太后盯着她。那目光又深又冷，像要剜出她心底的东西。萧瑶仍端端正正坐着，脸上挂着极浅的笑。像戴了张画好的面具。挑不出一丝错。

　　“承恩伯府百年清誉，不能毁在这门亲事上。”太后一字一字道。

　　“母后说得对。”萧瑶道，“所以这门亲事，更得办得体面。休妻，是承恩伯府为尚主纳的投名状。不算丢。若舍不得休妻，那才是真丢。外人会说，承恩伯府连个公主都娶不起。到那时，伯府才真站不住。”

　　太后胸口起伏，像被话堵住了。

　　萧瑶不再看她。她低头，拨了拨自己新染的指甲。那红色在殿中略显暗。她笑了一下，像只是随口道：

　　“母后放心。等大婚那日，昭华一定把该给伯府的体面，一样不少，全还回去。让他们知道，攀上昭华，是多大的福气。”

　　她故意把“福气”二字咬得极轻。

　　太后攥紧了佛珠。萧瑶起身，行了个极标准的礼。

　　“母后若没有别的吩咐，昭华就先告退了。母后凤体未愈，还是少操些心。外头风大，别再为这些小事伤神。”

　　太后没说话。萧瑶也不等她。她转身，带着北冥和南冥走出西宫。殿外天光刺眼。她抬头，忽然笑了。

　　“这颜色，本宫真喜欢。”她说。

　　南冥低声：“公主，您今日这刀，软得能杀人。”

　　“软刀子才不见血。”萧瑶说，“可它最疼。”

　　她说完，慢慢朝外走。风从她斗篷下钻进来。她没裹。只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进风里。这，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