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院中夜话 苏琢劝学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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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烛光晃了一下，隔着一层窗户纸，苏琢看见弟弟重重点了点头：“多谢驸马教导，阿远明白了。”
谢驸马又叮嘱了他几句，才从屋中退了出来，见苏琢等在门前并不意外，只拂须柔声道：“阿琢来了。”
“给爹请安。”苏琢恭谨行礼。
谢驸马将手一摆，叫她免礼：“不必拘谨，随意闲聊便是。”
“我适才过来问了两句，才知道现在儿童多是不入学者，诸地社学荒废。”他有些慨叹般背着手踱了几步：“你倒是深谋远见，送了阿远进私塾求学，可惜夫子功夫不深，教学肤浅。叫阿远这般勤学的孩子只记其表，不解其意，长久如此，反倒不宜考学。”
“爹和娘都比我看得明白。”苏琢听见谢驸马旧话重提，这回更明白长公主提议她为苏远另寻夫子究竟原因为何，她回道：“上次听了娘的话，郎君这些时日正走亲访友，也在为此事奔波呢。”
“怀玉既答应做事，自会办得稳妥，若实在寻不来合适的，为父当年同窗里也有不少学究，大可再来寻我。”
说完，谢驸马仰头望月：“阿远学业不必忧心，可这天下幼子又该如何是好啊……”
他背对着苏琢提起往事：“我幼时家中清贫，一家老小吃食尚且不能自足，更遑论筹备束脩，采买典籍。”
“百年前祖皇帝曾有旨意，每五十户设社学，十里八乡小儿皆须读书，八岁不入学者问责父母。祖皇帝驾崩后，绍宗皇帝以仁孝称先，一心将这旨意发扬光大，而我有幸生在绍宗年间，得受君恩开了蒙、启了智，又遇良师悉心教导、万般帮扶，才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可如今社学形同虚设，小儿多以苦力为生，我朝堂人才青黄不接——”谢驸马拖长了音调，摇头诵道：“怎不叫人痛心惋惜。”
那些繁荣场景，是生在当下的苏琢所无法想象的。而像谢驸马这样亲历过几代帝王的文人兴许更难接受，不过短短二十余年光阴，怎么一个兴兴向荣的王朝的秩序，就这样轰然倒塌了。
皇权更迭滚落的碎石砸在苏琢身上，她转身看不见过去，也探不明前路的兴衰。
“阿琢以为，当今朝堂之上定不乏同爹一般为民忧患的文臣武将。”苏琢只好扯着嘴角，空口说些安慰的话：“再过多年，定能重现社学兴立、百姓安居乐业的盛况。”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谢驸马嘴里念叨了两遍，这才看向苏琢：“读书者，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我也曾谆谆教导怀玉，但他自认难扛此任。既如此，强自叫他读书，也不过白费纸墨。”谢驸马目光慈祥，脸上似有笑意：“可公主见他荒废学业总不甘心，似乎也同你交代了不少。她既有言在先，我为人丈夫，定与她勠力同心。”
“只是，为人父亲，亦为江山臣子，还是以怀玉能担此大任为盼，并不想他只读形，不入心。”
他的视线，叫苏琢只觉肩上一沉。她垂眸乖巧应下：“阿琢明白。”
……
从苏远那儿离开时，苏琢没有空着手，她将苏远拿来启蒙的那本《三字经》带了回去。
也不知谢怀玉是有双多利的眼睛，那书分明还掩在衣袖里半截，都叫他看了清楚。谢怀玉当即将眉头一皱：“你拿这劳什子做什么？”
“明德，启智。”苏琢将手一抖，露出书页：“适才听爹说，读书能教人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虽无治国安邦的本事，若能懂些学问权衡管家之术也是好的，便从阿远那将书借来了。”
一听不是给他的，谢怀玉眉头一松，脸色好看许多。他略感无趣地低头看自己的棋盘，边拨弄棋子边道：“不过讲得好听，那书我也看过，你见我学会什么没有？”
“我看郎君学得不少，”苏琢坐在梳妆台前，将那书翻了几页：“讲情义，施善举，也能时常自省，论及品行不输状元。难道非得榜上有名，才能叫学会了读书吗？”
这番话在谢怀玉耳朵里听着，倒觉新鲜。他忍不住瞥她：“求学自是为了功名，学而不用，岂不是白费光阴。”
“这话可说得不对。”苏琢一板一眼反驳他道：“更早些年，手艺精巧的匠人也可收入宫中做官。那匠人学技，也是为了功名吗？”
她冲着他剜了一眼：“有大帮人读书是为澄心，为传道，不慕荣华，不为五斗米折腰，但凭德行高雅罢了。你这歪理，可别跟阿远胡说。”
“你这些话跟我讲可真是白说了，”谢怀玉哈哈大笑起来：“该去同我爹娘讲，叫他们少些功利心。”
“净会怂恿我去班门弄斧，爹娘焉有不懂之理？”
听她这话，谢怀玉将手一抱，摇头晃脑：“可不见得，心中若无抱负岂能入得了殿试。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成为天子门生，便是不图出将入相，谁又肯甘愿干那些升无可升的闲职。”
“我爹他是尚了公主，成了驸马都尉，要避讳朝政，才只能做个署宗人府事。但凡有契机能手握实权，你看他握不握。”
他成日只知道游手好闲，对学场官场倒是说得头头是道。不提是对是错，终究有他自个儿的见地。
苏琢思忖片刻，解下耳环，又说：“像爹这样忧国忧民的臣子，便是掌了实权，也是为百姓谋事。与那一心贪慕功名利禄的人也不一样。”
“唔，倒是如此。”谢怀玉索性将棋盘搅乱，任凭黑白子混在一起，才一枚枚捡出来：“一个长公主，一个驸马，我这爹娘最不缺的，怕就是为天下安社稷之心。”
苏琢手上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总觉着他像是话中有话。可再琢磨，也寻不出错处。
她一番铺垫也早已到位，便收回话口：“你我越说越远了，任天下文人读书各有所图，又同我有何干系呢？我只是想多些学问。郎君既读过这书，那不妨每日睡前挑几刻钟教教我可好？”
一本旧书拐了又拐，最后竟还是落在了他头上，谢怀玉毫不犹豫吐出两个字来：“不干。”
“为何？”
“我看这书时，比阿远岁数都小，我哪记得这书里都引了什么经，据了什么典。让我重学一遍，还不如教我做木雕呢。”谢怀玉似笑非笑：“你怎么不去问阿远，还能叫他时常温习几篇，总之有关读书的事，可别拉着我。”
苏琢将书捏在手里，力道微紧了紧，只面上不露：“郎君所言，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正好谢怀玉将棋子都收进了棋奁里放好，他猛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再回来时，手上抱着昨夜安置在书房里的被褥枕头，不嫌麻烦似的布置起来。
苏琢见他将那条被褥整齐码在床铺中央，将床榻一分为二，不禁蹙眉问道：“郎君这是做什么？”
“我明日一早还要去替阿远掌眼夫子，须得睡个整觉。你夜里总不老实，我以此为界挡着，省得你三番四次打搅我。”
谢怀玉拍了拍手，对自己布置的楚河汉界格外满意：“我还让了你一拃宽呢。”
“胡说。”苏琢不肯认账：“我自幼乖巧，从襁褓起，就没叫爹娘为我睡觉一事上担心过。”
“上回去那苏家村，我可上你家旧屋里亲眼瞧过了，”谢怀玉朝她逼近，一手撑在梳妆台上，笑容得意：“你独自一人住在东屋，里头摆着一张够四五人摊开躺平的通铺，日日夜夜任你滚来滚去的，怪不得你睡相极差。”
他口口声声，苏琢却找不出自己踏实睡觉的证据，只好吞下这口冤枉气。
她难得有些气恼模样，特意调整了坐姿不看他，只说：“郎君既要如此，那便如此。只是明早旁人进来之前，你得把这多出来的被褥收拾好，不叫外人知道你我分榻而眠。”
“小事，”谢怀玉合上她面前的《三字经》：“娘子从今起就要用功读书，免不得有秀才之才，我这粗笨之人离你远些，也是为了你好。”
又在她因气而有些鼓囊的腮帮子上捏了一把：“爹娘对你寄予厚望，可少生些气吧。”
看他去梳洗的背影都透着欢快，苏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时倒敏锐得很。”
难怪叫长公主都觉得他难办。
连本小儿读物《三字经》都容不下，可见谢怀玉厌学极深，哪有那么容易能叫他“重回正道”。
管她心事有多纷扰，到了入睡的时辰，苏琢照样沾枕就睡。倒是那专程做了防备的谢怀玉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约莫也有前一天酒醉，睡足了觉的缘故在，总之他听着身侧人的呼吸声，只觉得越发清醒。
不多时，隔在两人中间的被褥震了震，一只手悄然过了界，松垮垮搭在软被上。
谢怀玉顿时失笑，捏住她垂下的指尖。
就说他这平日里爱端着的娘子，夜里极不老实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院中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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