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风落雨吹

62、入局（六十二） “你，真的

　　人在愤怒到极点时，智商会直线下降，乃至一段时间内是大脑完全空白的。迟玄郡正是利用了这一特点，一句“变态”把对方彻底搞懵了。都樱泪不懂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从何而来，一瞬间怒气全消，甚至还露出了大惑不解的神色。
　　不仅是都樱泪，饶则秀也不理解迟玄郡这样画蛇添足是几个意思。毕竟方才完全可以出招拼一把。迟玄郡明白他的困惑，给了他一记分外令人心安的眼神，继续对都樱泪道：“难道不是么？你明明是他的姐姐，却特别在意谁对他好、有谁喜欢他这件事。当然，你要是个弟控，这也能够理解。可问题是，你似乎并不希望别人把他放在心目中最重要的位置。所以我在想，你该不会是占有欲特别强，并且也没把秀儿单纯地当作一个弟弟吧？”
　　都樱泪无从反驳，气得面目狰狞。若说刚才懵逼时，她的怒气值由100%降到了50%，那么此时此刻就一下子突破了1000%。光是杀了这臭小子还不够，她必须把他的皮一层层剥下来碎尸万段，方能解她被戏耍的愤恨。
　　眼见周围白丝纷纷像火苗一样蹿动起来，饶则秀只觉形势不妙，低声提醒道：“迟玄郡，够了，你别适得……”
　　“放心，我心里有数。”迟玄郡朝他抛了个媚眼，坦坦荡荡地回头面对都樱泪那如刀还锋利的目光，“姐姐，你那么在乎秀儿，肯定也不想他受伤。要不这样吧，咱们一对一对决，看看谁才是世上最喜欢秀儿的人。”
　　饶则秀听得大跌眼镜——不是他不愿信任他，而是这招简直就是小孩子玩闹。要知道，都樱泪这个女人就是恶毒一词的化身，向来只有她玩弄别人的份，怎么可能会上如此明显的当？然而出人意料的是，都樱泪竟然对这个提议产生了兴趣，“好啊。只要你死了，秀秀就只剩下我了。”
　　饶则秀再度瞠目结舌。
　　“那就说好了。”迟玄郡大剌剌地笑罢，转而对身后的一人一剑道，“秀儿，你站远点，等下别被波及了。横折钩，你可要把秀儿看好了。待会儿无论谁生谁死，都别让他出手。”
　　“不对！迟玄郡，她一定是……”
　　不给饶则秀把话说完的机会，横折钩以剑柄勾住他的背包肩带，霎时把他带出了几米远。迟玄郡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转回身直视都樱泪，脸上笑意不改，语气却略微认真了下来，“好了姐姐，你说咱们比什么好呢？”
　　都樱泪冷笑道：“当然是比你会在一分钟内被我吸成干尸挫骨扬灰，还是两分钟了。”
　　迟玄郡哭笑不得：“为什么一定是以我狗带为前提呢？”
　　话音一落，散布在迟玄郡周围的白丝霎时如沸水般沸腾起来，一团团如疯长的植物一样拔地而起，不约而同地朝他扑去。迟玄郡当即纵身一跃，固然成功躲了过去，但他这么大个人在空中无处回避，无异于成了最显眼的活靶子——果不其然，只见都樱泪勾唇一笑，她身侧的白丝顿时像惊涛骇浪一般卷起，轻而易举地擒住迟玄郡并把他拖到了地上。
　　迟玄郡赤手空拳，前一秒仅仅只是腰部被缠，后一秒就整个身子被包裹了起来，单剩个脑袋留在外面。一见他有危险，饶则秀立马就要施以援手，却不料横折钩突然飞过来，一边横在他身前，一边像震慑敌人似的释放出寒冽剑气，似是决不允许他插手。饶则秀还是第一次面对横折钩这般不容分说的态度，一时间被惊到了。
　　就在这一人一剑对峙的当口，爬上迟玄郡面部的白丝各个像海葵触手一样蠕动向上，一面将他整颗脑袋紧紧围裹，一面深深扎入他的骨肉茹毛饮血。可明明已经到了呼吸困难的程度，迟玄郡却仍旧面不改色，一点都没有面临死亡时的恐惧和惊慌。
　　见他这样，都樱泪不免一头雾水，担心有诈。但在她思索出他能有什么手段反杀之前，迟玄郡浑身上下被白丝覆盖完毕，变成了一个加绒版“木乃伊”。
　　“迟玄郡！”饶则秀懊悔万分，下意识地想奔上去救他，却又被横折钩阻拦，于是急得破了音，“横折钩，你真要他死吗？”
　　横折钩仍是置若罔闻，一动不动地挡在他面前。饶则秀虽然早已知晓它平时最喜欢与迟玄郡对着干，却想不到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它居然还任性妄为不顾他的死活。鉴于情况紧急刻不容缓，饶则秀原地摇铃施术，试图用音波震碎包裹迟玄郡的白丝。可即便一次又一次地以普通人承受极限的频率冲撞，也难以对那些白丝产生丝毫影响。
　　眼见一层淡淡的红色从白丝内部渗出，饶则秀彻底慌了，不由得降低频率加强攻击效果。但下一秒，他又想到迟玄郡现下定是奄奄一息，若震碎了白丝却害得他被声波殃及，不就本末倒置了吗？偏偏在他犹豫不决际之际，迟玄郡停止了挣扎。
　　饶则秀感到无形之中有当头一棒敲下，怔了顷刻才回过神来，随后双目通红地瞪向都樱泪，厉声喝道：“都樱泪，放了迟玄郡！我俩之间的事与他无关，一切冲我来！”
　　都樱泪只觉委屈，“是他自己提出要和我比试的，死了也是他自找的。”
　　饶则秀脱口而出：“只要你放了他，你要我怎样都行！”
　　都樱泪惊了一下，登时仰天大笑起来，“真是没想到呀，秀秀，你竟然为了这么个小白脸求我。你该不会真和他有什么吧？”
　　其实就算迟玄郡只是一个陌生人，饶则秀也会这么做。因为他平生最不愿连累他人。只不过果真如他所料，都樱泪是将计就计，假装中了迟玄郡的激将法——既然他已经想到了，为什么那时没有及时阻止他？因为那一抹格外让人放心的眼神吗？
　　……饶则秀，你迄今为止是如何一步步走来的，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个眼神就动摇？！
　　他一边在心里自我质问，一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白丝在迟玄郡的尸身上战栗疯狂，恍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都樱泪见他一脸怅然若失，不免有些心疼，好声安慰道：“秀秀，你也别太伤心了，还有阿姐呢。阿姐会像以前一样……不，会比从前超出千倍百倍地来爱你，把失去的这些年全部补回来。”
　　她说罢，朝他伸出手，笑靥美若天仙。可才伸至一半，一圈金色音波霎时袭来，当场把她削成了漫天血肉。
　　饶则秀冷目而视，右手腕上，醉生梦死四铃迸发出耀眼光芒。
　　——没错。迟玄郡死了，他也没必要再畏首畏尾了。
　　刹那间，鲜红的血水如雨洒落，染红了满地柔软如棉的白丝。可纵使人不在了，都樱泪那宛若莺声燕语的笑音依旧环绕四方，不绝于耳。与此同时，地上白丝开始快速汇聚，继而不断向上堆叠，变成了一个高达五米的女人形态。
　　只听得那仿若春风的笑声之中，响起了一个极其温柔的人声：“秀秀，你逃不掉的。你，永远都属于我。”
　　饶则秀充耳不闻，醉铃一振，生梦死三铃随后相奏，方圆十里之内，枯枝败叶骤然化为齑粉消散无踪，散落在地上的白丝被连根拔起。醉铃再一振，生梦死三铃的威力刹那间又扩大了好几倍，直接打散了眼前女人形态的白丝团，连带着削平了一方土地。
　　饶则秀从未连续两次使用过醉铃，以至于眼前变得模糊起来——简单来说，这个铃铛的作用可类比兴奋剂，虽然没有独立的能力，但能在短时间内增强其余三铃的攻击效果，只不过它会给使用者的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所以饶则秀素来只会在万不得已的时刻使用。
　　他控制不住眼睑下垂，整个人也摇摇欲坠，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有力地接住了他。
　　饶则秀感受着对方胸膛的温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看见了一张像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不清、却又莫名透着一股熟悉感的脸。
　　来不及深想，他便闭上眼晕了过去。迟玄郡替他擦去耳畔的血流，望了望即将坍塌的迷幻空间，招来横折钩，一手搂着饶则秀，另一手抓住横折钩的剑柄，一下子飞上了天。
　　当饶则秀醒来的时候，四下又恢复了平静。葱郁的树林，夹杂着一丝紧张气息的细微虫鸣，以及略带江水腥味的空气，让他有一种以前到过此处的既视感。然而他的脑袋还有嗡嗡的，所以不太能肯定是否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他试图用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又突然听到有人问：“秀儿，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有？”
　　饶则秀愣了一下，瞪大眼睛转头一瞧，发现迟玄郡就半跪在自己身边，不禁呆若木鸡。迟玄郡看他半天一动不动，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秀儿，你咋啦？别吓我呀。”
　　饶则秀自言自语似的到道：“……这不是我的幻觉吧？”
　　“当然不是了。”迟玄郡被他可爱到了，笑着反问道，“难不成你希望我死了吗？”
　　“怎么可能！”饶则秀连忙否认，“但那时……”
　　“啊，确实！”迟玄郡后知后觉，表情夸张地说，“我也以为我那时死定了，但一睁眼，我和你就在这儿了……对了，之前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么。大概在迷幻空间里，就是死不了的吧。你还别说，虽然这䰠太岁尽整些奇怪手段搞我们，但好像还有那么一点良心。”
　　饶则秀听他瞎扯淡完，没急着发表意见。他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千疮百孔又沾血的外套，又瞥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破烂雨衣，淡漠地道：“说实话。”
　　迟玄郡苦笑道：“我是和你说实话了呀！”
　　“你真以为我有那么傻？”要不是没恢复多少力气，饶则秀早就扒了这家伙的衣服，仔细检查起来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两个不能说的秘密，我也没想要你全盘托出，只是想刚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隐瞒的事情会妨碍我实现终极目标的话，我就无法继续与你合作下去了。”
　　饶则秀行事一向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他对迟玄郡仍怀有同伴之间的信任，所以才当面把自己的怀疑和顾虑讲清楚，免得日后心生间隙，影响到后续的行动。迟玄郡不是蠢蛋，自然明白他的用意，淡然地笑了一声，解释道：“嗨，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这迷幻空间应当是乌水堡䰠太岁根据当事人过往的经历和心魔构建的，虽然你自认为可以杀了她，但如果你确实能做到的话，我想䰠太岁也不会把场景设置成回闻山，你觉得呢？”
　　饶则秀哑口无言——理智上，他的确明白都樱泪该杀，但如果他真心这么认为的话，为什么一开始反而让迟玄郡动手呢？作为唯一与都樱泪有瓜葛的人，不是该由他自己动手最合适吗？
　　见他沉默不语，迟玄郡继续道：“我明白人的感情不受控且是有偏向的，她既是长年扎根在你心里的疙瘩，想必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释然的。所以我就想，当你某一种情绪超过对都樱泪的感念时，或许有望破解那个空间。”
　　饶则秀噎了一下，“所以你就选择假死了？”
　　迟玄郡不置可否：“我很高兴，你在我和她之间选择了我。”
　　饶则秀知道他又逮着机会就往自个儿脸上贴金，但着实没有心情吐槽。他本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麻烦或拖累他人，却不料还是不可避免，故而悔恨交加。他顿了顿，直视迟玄郡的双眼，“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迟玄郡眉开眼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既然误会都解清了，那我们就继续正事吧。你还记得……”
　　“等等。”
　　“怎么了？”
　　“还有件事，你没和我解释。”
　　迟玄郡奇怪地歪了歪头，“什么事？”
　　饶则秀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是假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