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傅成喜

61、雨夜急救 我真的，救

　　忙起来的时候，时钟的腿脚也跟着人飞舞。一眨眼，距离去北都市拍片子已经过去三天了。野火这边再次把粗剪版发过去，总算得了袁守一的首肯，没让她们再改第十版。

　　“好家伙，师傅，怪不得给这么多钱，事儿也太多了。”顶着一对儿巨型黑眼圈的黎导扶着自己的膝盖才站起来，“啊不对，不能说甲方坏话，给钱的就是大爷。”

　　“没事儿，骂吧，骂我也行，要不是我惹了祸，嗐，不说了。等尾款一到，咱们就算挺过来了。”陈年也累得不行——谁快五十岁还能不眠不休地熬上三天三夜改了九遍——打了半个哈欠，眼泪从红彤彤的眼角渗出，滑过鱼尾纹。

　　野火总共也没剩几个人了，剪辑师秦如铮也有家要养，走的时候，她还挺不舍的。给钱大方又不胡乱插手的老板谁不喜欢，只是外面太多乌七八糟的破事儿，弄得人实在没辙了，扛不住，只能不讲义气地撤退，连离职补偿都没要，只说早晚还要回来一起奋斗。

　　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让人凭一腔热血养家糊口吧。秦姐走的时候，李总还给她包了个大红包，不知道是又卖了什么凑的钱。

　　说曹操曹操到。
　　“诶，走，搓一顿儿去。等咱熬过去，再把人都拉回来，还接着干。”李争鸣挠挠自己熬得出油的短发，朝陈年和黎奕扬扬手里的钱包，被身后的公关部独苗儿胡英翻了个大白眼。

　　陈年摆手笑骂：“不吃，困死我了，赶紧的，我们要下班。英子，你也多少天没回家了，还陪她胡闹，你这胡也真是姓对了。”

　　不大的“办公室”挂着从原处取下来的野火广告创意有限公司的牌子，倒是一尘不染，比屋里这几个熬得快没人形了的女人强多了。

　　打打闹闹间，时钟悄然越过十二点，外面下起声势浩大的春雨。
　　又困又饿的黎奕先溜了——好些天没动车了，不知道还打不打得着火儿，最近蹭车蹭习惯了，忘了自己也有车。

　　打着伞开着手电一路小跑直奔楼外的露天停车场，黎奕愈发感激曾经小有积蓄的自己付了包年的停车费，要不然真抓瞎，也得亏这边环境破，租金低。

　　闪电划过夜空，将将照亮倚着墙的那一条人影。

　　转瞬即逝。

　　嗯？？
　　不行，下着雨的大半夜，可不能随便停下啊，三更半夜的。大姨讲过，走夜路不能回头，一回头，肩膀上的灯就灭了，容易招来乱七八糟的。她恨起自己的好记性，缩缩脖子加快脚步，试图越过那个正发出微弱动静儿的人——雷声适时停下，让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个“黎导”。

　　好家伙，这是累出幻觉了？怎么感觉声音有点耳熟。

　　停下脚步，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脸不认识，但那双正抓着领口的手，纤白修长，青筋分明。

　　！

　　这不是林老师嘛！这几天都看了几百遍了。

　　黎奕一激灵，立刻甩开步子跑到他身边蹲下，捏着手电去照他的脸。
　　林妄那双沉黑的眼微微翻白，薄嘴唇发紫，被偶尔刺破乌云的闪电一映，像水鬼多过活人。

　　“林老师？”雷声停顿的间隙，她总算听清了微弱的哮鸣音——感谢姐姐把她抓去考了急救证。

　　“林老师，我是黎奕，你是不是哮喘发作了？带药了吗？”她稳住呼吸，一手撑伞，一手去揽他的背，帮他调整姿势，身体前倾保证气道通畅。

　　不行，他好像已经失去意识了，瞳孔有点散，对不上焦。黎奕没有慌乱，用肩膀架住他，去他口袋里摸吸入剂，还是一无所获。

　　怎么办？野火的新办公地点位于郊区，下这么大雨，叫救护车恐怕也费劲。别着急，快想办法。

　　对！李总也有哮喘，她那肯定有药。

　　林妄软软地伏在她温暖坚实的肩上，眼睛慢慢闭上，惨白的手也滑落下去，掉在地上的泥坑里，溅起水花儿，又融在漫天春雨里。

　　“林老师，别怕，我给李总打电话，她那有药，我送你去医院，别闭眼啊，你撑着点儿。”

　　雨滴让旧手机更加接触不良，跟在噩梦里似的，那么几个号码就是摁不对。她狠狠抹了把脸，把手机在勉强还干着的背心上蹭干净，总算是拨通了救命的电话。
　　“奕奕，别急，我们跑过来，三分钟就到。”李争鸣把吸入剂丢给年轻力壮些的胡英，让她快跑，“叫救护车了吗？没事儿，我来打，不会有事的。”

　　肩上的人似乎已经是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不断往下滑。关于春雨和自由的讨论莫名其妙从记忆深处涌出来，撞得她心慌。

　　“林老师，别睡啊，药和救护车马上到。”她半跪着撑住他，尽力不让他淋到雨，“对，片子，你还没见过我剪的片子呢，我跟你说，真绝了，把你的画和人都拍得美极了，你要是不亲眼看看就太可惜了，我们剪了三天三夜呢。”

　　林妄动了动手指，泥坑也被搅得更浑浊。

　　她一把攥住他冰冷潮湿的手，凑到嘴边呵气取暖，还不忘接着说话：“林老师，拜托你行行好，千万挺住，尾款，还没给我们结呢呜呜，我们就指着这笔钱活下去了，林老师，别睡，喘气儿！”

　　胡英跑得飞快，但雨天地面湿滑，她还是摔倒了——但来得及把那个能救命的吸入器丢过来，准头很好，正正丢进黎奕张开的手里。

　　“哧——”泥土和雨水的味道被清苦气冲散，也冲开了他痉挛的气管，给他留下一线生机。

　　黎奕把耳朵贴在他起伏剧烈的胸口数心跳，继续安抚：“林老师，好了好了，救护车一会儿就到，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有急救证，当时学得可好了，我们那一批里，就我分数最高。我姐也是医生，五院离这也不远，救护车一到就暖和了。”

　　胡英一瘸一拐地挪过来，接过她的车钥匙，去车上拿保温毯——她们拍外景的导演，车里永远备着这些奇奇怪怪又真有用的小玩意儿。

　　犬吠声突兀响起，吓得黎奕一激灵，差点儿搂不住软绵绵的林妄。
　　探头找了一圈，才发现声音是从他掉在旁边的手机里传出来的。看不出来，林老师还有点小幽默，把经纪人的来电铃声设成这个，咳咳，还真是英雄所见啊不是，没有同，我最喜欢工作了，才没有给任何同事领导改铃声呢。

　　催命似的又响了半天，屏幕才暗下去，未接来电密密麻麻排了满屏幕，看着就烦人。

　　林妄挣扎了两次，手往外抽，像是想拿什么。

　　“要接电话吗？是袁总，别急，我给你拿。”
　　纤长冷白的手指摇摆，倒是很明确的拒绝。

　　“哦，也是，你现在也不能说话，先歇会儿，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命重要。”说着，她把人往上提提，让他的长腿尽量少接触雨水，太冷了。

　　骂骂咧咧把亮银色的保温毯拿来展开，勉强把她们俩围上，胡英招呼匆匆赶来的陈年和拿着巨型雨伞的李争鸣，让她们也慢点儿，这个破地，报修了好几次还没人修，老摔跤。

　　几个女人围出了一片温暖和勉强算干燥的地方，把林妄护在中间，挡着外面的风风雨雨。

　　响着铃声的救护车总算在他再次昏过去之前赶到，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穿着雨衣抬着担架跑过来，把人稳稳当当弄上车。
　　“家属呢？车小，只能一个人跟着。”

　　“我，她们年纪大了，没我能熬，我跟着。”冻得瑟瑟发抖的黎奕迈腿就来，“师傅，帮我跟大姨说一声，我今天不回家了，我手机没电了。”
　　陈年点头让她去，还从李争鸣那掏过来钱包，弄得她呲牙咧嘴也没反抗。

　　救护车破开雨幕往海城市第五人民医院冲。

　　车里，血氧仪和其他监护设备都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林妄的情况不大好，但医护人员身经百战，他又用过了吸入器，总算是给了她们施展的机会。

　　听着急救医生的夸奖，黎奕才生出一点真实感——我真的，救了个人！

　　困得嗡嗡响的脑子好像也不疼了，她甚至腾出手来帮他擦脸上的水。

　　这会儿亮堂，她也顾得上看他。曾经的猜测还是太保守了，这哪是普通美人，好家伙的。氧气面罩都快罩不住他那高挺的窄鼻梁了；下巴尖削，偏偏线条锋利，完全没有雌雄莫辨的感觉。嘴巴罩上了看不着，被打湿的睫毛全贴在眼下，青灰也盖不住清晰优越的眼窝和眉骨，真是副究极天人的好相貌啊。

　　黎奕停下动作，对上那双忽然半睁的眼，心跟着猛跳。

　　“林老师，没事了啊，马上到医院，你会好起来的，需要我联系袁总吗？”

　　微微弯起眉眼，林妄用尽全力摇头，夹着血氧仪插着输液针的手微抬。
　　“冷吗？给你焐焐，谁能想到春天能这么冷，阿嚏——”手被很轻的力道反握住。

　　及时转头让她和天选crush夹杂着危急和粉红泡泡的再次相遇没有被鼻涕搞砸。

　　林妄的笑意扩大，让转回来的她莫名红了耳朵，还以为是鼻涕没擦干净。否则，他怎么会看得这么专注，就好像，好像，他也对她有点意思似的。

　　怎么可能，她顶着一脑袋被雨打湿的头发和素面朝天的黄脸，咋会让艺术家有想法。嗐，谁能不看看救命恩人呢，对，就是这样，我真牛啊，急救证真不白考，救了个大活人！还长这么好看哈哈哈哈太强了！

　　给自己琢磨美了，黎奕慢慢露出灿烂得意的鲜活笑容，完全填满了他的视线。

　　犬吠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