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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林家会谈   一周后 ...

  •   一周后。

      A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雨很大,像是连绵不绝的瀑布。

      上班的人穿梭在路上,雨挂在她们的裤脚,衣襟,背包上,变成水渍,后又随着气温升高蒸发。

      判决书下来了。

      唐惊月拿到判决书副本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吃午饭。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桌角。

      ——赵浩,无期徒刑。法庭上他全程低着头,最后法官问他有没有话要说的时候,他才抬起来一次,说了一句:“欠的钱我还不上了。”说完又低下去,像一根被折了的竹竿。

      他在绑架案里是那个打电话要赎金的人,他欠了一身的赌债,也是多次怂恿连清实施绑架的人,可以说,整个绑架案没有他,根本实现不了。

      判决下来那天,他被法警带出法庭的时候经过旁听席,没有往两边看,就那么走过去,步子拖得很沉。

      ——张许,十二年。他是那个想黑吃黑的矮子,整个审讯过程中他还想借着凑彩礼的名头来诉说自己的不易,。

      庭审的时候他一直试图辩解说自己“只开了车、没绑人”,但检察官把他在化工厂东门摔手机那一段监控截图放出来的时候,他不说话了。十二年的判决下来,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也没喊出那句“上诉”。

      ——钱明,十年。他是那个跛脚男人,也是那个因为儿子白血病而同意开车撞翻林至勉车的人。

      他的辩护律师提交了他儿子的病历和一张病床上的照片,法庭上安静了一会儿。法官在宣判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但十年没有改。

      判决结束后他被人扶出法庭,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他老婆抱着孩子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没有看他。他停了两秒,然后被人带走了。

      ——钱川一,五年。他是钱明的表弟,纯粹是来凑人头的。

      他可能是这起案子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不太清楚自己干了什么的人。判决下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五年?我就开了两天车,怎么就五年了?”没人回答他。他被带出去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钱明,但钱明低着头没有看他。

      ——另外两个参与看守人质的绑匪,各八年。他们在庭审中没有太多辩词,全程低头,=在听到“八年有期徒刑”的时候肩膀动一下,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法警带他们出去的时候,其中一个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旁听席一眼——那里没有人。他等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连渊,八年。判决下来的时候他坐在被告席上,腰挺得很直,没有低头。法官宣读完,他说了一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后来有人告诉唐惊月,他这句话是说给连清的——虽然他妹不在场,但他在替她谢。

      ——连清,无期徒刑。她的判决是在另一个法庭同时宣布的。据说她听完之后没有表情,只是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着法警走了。走出法庭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外面有光透进来,灰白色的。

      她只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停。

      窗外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把路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唐惊月嚼完嘴里的饭,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片模糊的光,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筷子。

      她没有去听宣判。有些案子她必须到场,有些她可以选择不去。连清那个案子,她觉得自己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三天后,连清从看守所转去女子监狱。

      押送车从A城北郊的公路驶过的时候,路边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连清透过车窗看见那棵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哥哥从少管所出来那天,也有一棵这样的树,她站在树下等他。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这次没有哭。

      押送的警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直到车转上高速,那棵树看不到了。

      同一周,连渊在去监狱的路上问了一句:“我妹……还好吗?”

      押送的警员没说话看着他,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比你判得重。但你好好服刑,以后还有机会见面。”

      连渊没有再追问。

      他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手上的铐链,很久没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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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橙的案子因为过失致人重伤,加上她主动认罪,最终被判了四年。庭审那天她没有请律师,当然她也请不起,全程自己说,说的内容和李惜审她的时候差不多——钱是她给的,她指使邻居孩子去连清窗台搞点动静,目的是吓唬,她没有想过烧死人。

      法官问她还有没有要补充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女儿……有人照顾就行。我没有别的要求。”

      庭审结束的时候,李惜站在法庭外面,看着丁橙被法警带出来,从走廊那头走过去。丁橙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被法警带着走了。

      李惜站在原地没动,后来赵虎走过来问她:“看什么呢?”

      她说:“没什么。就是感觉心里挺难受的。”然后转身走了。

      丁橙的女儿后来被送到了她外婆家。

      妇联那边来电话说孩子身体弱,但外婆照顾得很仔细。

      李惜把这条信息写在结案报告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没有再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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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至勉出院那天,林晋珩没有去接。

      对这个父亲,林晋珩感情不深,或许是从小看着这个男人在外沾花惹草,也或许自己母亲离世前看向他的最后一眼。

      林至勉不是个好父亲,好丈夫,却是个好情人,大方,温柔。

      司机老周和孟恬去的。孟恬在病房里忙前忙后收拾东西,脸上带着笑意:“回家了好,回家了好——我给你炖了汤,回去就能喝上。”心里却想着总算不用呆在医院伺候这老东西了。

      林至勉坐在病床沿上看着她忙,嘴上应着“好”,但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向窗外。

      他出院第二天,给连清账户打了一笔钱。数目不大,备注写着“疗养费”。林晋珩知道这件事,但没有问,钱的事上,他们家一直就没当回事。

      没过两天,林至勉被接回老宅——那是林老爷子吩咐的。

      林老爷子坐在客厅里,拐杖搁在膝盖上,电视没开。老管家在门口候着,远远看见车子驶进大门就跑回来通报,老爷子眼皮都没抬:“让他自己走进来。”

      林至勉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他换了病号服,穿着一件驼色的开衫,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不错。他看见老爷子坐在沙发上,顿了顿,叫了一声:“爸。”

      老爷子没应。林至勉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又叫了一声:“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老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整间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四十九。”

      “四十九了。被人绑了扔在破仓库里,丢不丢人?”

      林至勉张了张嘴:“那是意外——”

      “意外?”老爷子拐杖磕了一下地面,不重,但声音很脆,“你那些破事叫意外?你但凡少在外面招惹那些女人,人家能盯上你?四十九岁的人了,让儿子从国外飞回来替你擦屁-股,你还觉得自己挺有能耐?”

      话音落下去不到两秒,林老爷子估计也是越想越气,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金丝楠木的拐杖从支架上抽出来,兜头就往林至勉肩上砸过去。

      实木磕在皮肉上,沉沉的闷响。林至勉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当即张嘴就喊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尖,带着一股猝不及防的痛劲,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踹了一脚,完全没来得及收住。

      “爸——!”他一只手撑住沙发扶手,另一只手本能地捂住肩膀,“你——你真打啊?我刚出院没多久呢——”

      林老爷子看他那副又痛又委屈的窝囊样子,气没消,反而更上来了。

      林老爷子没有停,第二下又落下来,砸在他背上,林至勉这回开始躲了,但是也没躲过,直到第三下,才堪堪躲过去,他警惕着站在一边,观察着林老爷子的动作,但是也不敢跑远。

      老爷子看了他几秒,冷哼了一声,把拐杖重新放好。“过来坐。”

      林至勉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侧面沙发上坐下,离老爷子隔了半张茶几的距离。坐下去的时候他动作明显慢了一拍,嘴角抽了一下——刚才那几下实打实的,肩膀和后背还在泛疼。他趁着老爷子低头的工夫悄悄活动了一下右肩,吸了一口凉气,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手放下来。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要不是晋珩还有点我当年的影子,今天你就滚出林家!”

      “爸——!”林至勉不满的叫了一声。

      林老爷子抿了口茶平复心情,语气缓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压着他,“我预计公司在明年交接给晋珩,他这些年做的事,股东也看在眼里,在D国那边还成立了自己的AI医疗公司,去年营收做到多少了,你知道?”

      林至勉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

      老爷子看他那副表情,也懒得追问了,自顾自说下去:“他这些年做的,已经是个合格的继承人了。比你强多了。”

      林至勉无所谓的摆摆手,靠在沙发上,“交给他正好,反正交给我的话估计得败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你看我多有自知之明”的得意。

      闻言,林老爷子火气又要上来了,拐杖又动了动,像是要重新举起来。林至勉立刻坐直了,双手搭在膝盖上,表情一正:“我说真的,爸。晋珩有那实力。他不是还在D国读了个金融博士嘛?据说那玩意儿难读得很,一般人根本考不上。”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骄傲,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己儿子挺能干的,说出来自己都有点不适应。

      老爷子听他这话,原本刚要烧起来的那股火忽然又灭了,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看了林至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干脆换了个话题:“你那个继室生的小儿子呢?林承则。你打算怎么办?”

      “他?”林至勉挠了挠头,“他不是还在上高中嘛。以后能干什么干什么呗,家里又不缺他的饭吃。”

      “你那继室不一定这么想,”林老爷子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家业,随便一点都可以衣食无忧一辈子,怎么可能不争。”

      林至勉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看得出来。孟恬嫁进来那年他才四十五,玩够了,想找个安静过日子的人。孟恬长得不错,又没背景,说话声音软,会做饭,对他那点沾花惹草的毛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当初选她,图的就是这个“不吵不闹”。

      而对方呢,图他有钱,图他是林家的种,各取所需罢了。

      “她没那个脑子,也斗不过晋珩的。”他难得说了一句重话,说完自己也有点意外。但那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两个孩子差距太大,稍微一对比就知道,林承则那孩子随他,不怎么灵光,长大能混个大学文凭就不错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老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反正话我说在前头——你那个继室要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不会客气。你到时候别来找我哭。”

      “不至于,孟恬她没那个胆子,这么多年除了过年她没主动来过一次老宅,”林至勉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确定了一点,“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争的话不一定争的过,但是她只要安安分分的,以晋珩的性格一定不会亏待她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走到整点,叮了一声,又恢复了走针的细碎声响。窗外院子里,老管家在修剪那两棵罗汉松的枝叶,剪刀咔嚓咔嚓的,均匀而从容。

      “行了,你走吧,这段时间你的卡我会全部停掉,这几个月,你老老实实呆在家,不要到外面搞事。”林老爷子打发自己儿子滚蛋。

      “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林家会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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