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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枯木逢春,微光入怀 是只金渐层 ...
温予安找到城郊那家精神病院的时候,是七月末的一个午后。
天闷得像扣了口铁锅,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车子开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扬起一阵灰土。医院藏在一片老槐树后面,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厉害,铁栅栏门锈迹斑斑,挂着块褪了色的牌子。他下车的时候,热浪裹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扑面而来——消毒水混着霉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发馊的饭菜气。
回国整整一个月,他找了沈星晚一个月。
当年沈奶奶资助他的时候,他还在念高中,成绩好却家徒四壁,父亲卧病在床,母亲打零工供不起学费。老人拄着拐杖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他家,放下一个布包,里面是五千块钱,还有半袋自家晒的柿饼。老人说:“娃,读书是正事,别委屈自己。我家也有个小孙女,比你小几岁,以后啊,你们互相照应。”
那时候他只远远见过沈星晚一次。是过年的时候,小姑娘跟着奶奶回乡下,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扎着丸子头,手里攥着个糖葫芦,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颗刚剥了皮的水蜜桃。她跑到田埂上追蝴蝶,沈奶奶站在后面笑,喊她慢点儿跑。
后来他考上大学,又申请到了国外的全额奖学金,学精神科。临走前他去沈家道谢,沈奶奶拉着他的手,说小晚也上高中了,以后要是她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让他多担待。他那时候点头答应,心里想着等学成回国,一定好好报答老人家。
可等他去年拿到博士学位,着手准备回国的事,却先听到了沈家破产的消息。再后来,沈父去世,沈奶奶病逝,沈母卷款跑路,沈家千金沈星晚,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查了江海市所有的医院、诊所,都没有她的记录。直到上周,一个当年在沈氏集团做过行政的老人告诉他,好像见过沈家的远房亲戚,把一个姑娘送到了城郊的精神病院,病得很重。
他几乎是立刻就赶来了。
走廊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飞虫绕着光晕不停地撞。墙根处潮得发绿,地砖缝里渗着水渍。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关着,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叫嚷或是呜咽,又很快被护士的呵斥声压下去。温予安走在里面,白衬衫的后背很快就汗湿了一片。
护士站的护士头也没抬地问:“探视?哪个床的?”
“沈星晚,三楼307床。”
护士抬眼打量他一眼,撇了撇嘴:“沈星晚啊,跟我来吧。她平时不怎么见人,也就她那个朋友天天守着。”
朋友?温予安愣了一下。
护士领着他往三楼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走到307病房门口,护士指了指:“自己进去吧,别待太久,她受不得刺激。”说完就转身走了。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很暗,窗帘拉了大半,只漏进窄窄的一道光。温予安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推开门,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点药味,比走廊里的味道干净多了。
然后他就看见了苏苏。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护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纤细的手臂,手上沾着点水珠,正弯腰给床上的人擦手。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疲惫,看见温予安的瞬间,眼神立刻警惕起来,像只护崽的小猫,往前挡了半步:“你是谁?”
她看着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很大,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很久没睡过好觉了。护工服的口袋里插着根皮筋,领口别着个小小的工作牌,照片上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名字那一栏写着:苏晓棠。
温予安立刻想起,沈奶奶提过,星晚有个很要好的发小,叫苏苏,大名苏晓棠,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好得像亲姐妹。
“我叫温予安,是沈奶奶以前资助的学生。”他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攻击性,“我刚回国,听说星晚在这里,过来看看她。”
苏苏愣了愣,打量了他好半天,像是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假。过了几秒,她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有点哑:“……你就是温予安啊?奶奶以前跟星晚提过你,说你学习特别好。”
她侧过身,让开了床边的位置。
温予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床上的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沈星晚靠坐在床头,背对着窗户的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肩胛骨支棱着,像两片薄薄的、合拢的翅膀。头发剪得短短的,刚到耳际,发梢枯黄分叉,贴在凹陷的脸颊上。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得像要戳破皮肤,衬得眼睛格外大——可那双眼是空的,像两口干涸了很多年的枯井,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定定地看着前方的墙壁,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
听见有人进来,她也没动。睫毛很长,却垂着,像落了层灰,连颤都不颤一下。
“她就这样。”苏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哽咽,“坐一天都不动,也不说话。有时候会哭,就安安静静掉眼泪,问她怎么了也不说。饭也不肯吃,得一勺一勺喂,喂半天才咽一口。”
温予安往前走了两步,在床边站定。他尽量放轻声音,像怕惊飞一只受伤的鸟:“星晚,我是温予安。”
沈星晚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是散的,像是穿过了他,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温予安都以为她不会有任何回应了,才看见她眼尾慢慢沁出一点水光。
眼泪顺着她凹陷的脸颊滑下来,砸在病号服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还是没说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像一尊会流泪的石像。
温予安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口袋里还揣着沈奶奶当年写给他的信,信纸被折了太多次,边缘都磨毛了。老人的字迹歪歪扭扭,说“我家小晚性子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以后要是有难处,你多帮衬着点”。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她可能会憔悴,可能会难过,可能会哭着问他为什么才来。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
那个笑起来有梨涡、会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那个被沈家捧在手心的千金,被磋磨成了这副样子。只剩皮骨,只剩空壳,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之前医院说她是什么病?”温予安压下心里的翻涌,转头问苏苏。
“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选择性失忆。”苏苏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睛,“医生说她受的刺激太大了,大脑自己把很多事都藏起来了。有时候她连我都不认,有时候又会突然喊‘奶奶’,喊‘爸爸’。”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本来在外地读大学,听到消息就赶回来了。一开始医院不让陪床,我就干脆应聘了这儿的护工,天天守着她。我怕她受欺负,这儿的护士耐心不好,她又不说话,挨了骂也不知道躲。”
温予安看着她。女孩的手上有薄茧,是长期做粗活磨出来的;护工服的膝盖处磨得有些发亮,是天天蹲下来给沈星晚擦身、换衣服磨的。他知道这份工作有多苦,又脏又累,还要受委屈,可她一个大学生,就这么守了好几年。
“谢谢你。”他说得很真诚。
苏苏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谢什么啊,我和星晚从小一起长大,她以前对我那么好。我总不能看着她一个人在这儿受罪。”她看着床上的沈星晚,眼里满是心疼,“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医生说她这病,得养,也得治,可这儿的条件……”
她话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这里的条件有多差,有眼睛的都能看见。药都是最基础的,心理治疗更是奢望,能维持现状就已经不错了。
温予安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我在城西开了一家私立医院,精神科是和我国外的导师团队合作的,设备和药物都比这里齐全。我想接星晚过去,做系统的治疗。”
苏苏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真的?”
“真的。”温予安点头,语气很笃定,“沈奶奶当年帮过我,于情于理,我都该救她。而且我是精神科医生,她的情况,我有把握。”
苏苏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哭,是终于撑不住了的、带着委屈和释然的眼泪。她捂着嘴,肩膀不停地抖,断断续续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温医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星晚会有救的……”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沈星晚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条用旧了的毛毯,还有个磨掉了漆的保温杯。苏苏把东西塞进一个布包里,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的希望。
办理转院手续比想象中顺利。温予安直接联系了医院的院长,对方听说他是城西那家私立医院的院长,态度立刻客气了很多,一路绿灯。
离开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沈星晚坐在轮椅上,苏苏推着她,温予安走在旁边,替她们挡着来往的人流。她还是很安静,头微微垂着,看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车子驶离精神病院的时候,苏苏趴在车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长长地舒了口气。她侧过头,看着沈星晚安静的侧脸,轻声说:“星晚,我们离开这儿了。以后都会好的。”
沈星晚没回应,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城西的私立医院建在山脚下,周围都是树林,空气很好。主楼是浅灰色的,落地窗明亮干净,院子里种满了绿植和花,还有专门的花园步道。和城郊那家精神病院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
沈星晚的病房安排在三楼阳面,带独立的阳台,推开窗就能看见外面的香樟树。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不是冷冰冰的白色,墙面是柔和的米黄色,床上铺着浅蓝的床单,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放着一盏暖光的落地灯。
苏苏把沈星晚扶到床上坐下,摸着柔软的床单,还有点回不过神:“温医生,这……这也太好了吧。”
“她需要一个舒服的环境。”温予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以后你就陪她住在这里,隔壁有陪护床,方便你照顾她。”
他没多说费用的事。从住院到治疗,所有的费用他都包了。这不是施舍,是报恩。沈奶奶当年的五千块钱,改变了他的人生;现在他有能力了,就该把这份恩情,还给她的孙女。
接下来的一周,是全面的检查和评估。
温予安带着他的治疗团队,给沈星晚做了全套的身体检查和精神评估。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长期营养不良,体重不到八十斤;严重的睡眠障碍,每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还全是噩梦;PTSD症状明显,回避社交,情感麻木,伴随严重的选择性失忆——她记不起十岁之后的大部分事,尤其关于沈家破产、家人离世的部分,大脑像是给封上了一层厚厚的壳。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沈星晚的病情摘要和治疗难点。几个医生围坐在会议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温院,她的身体状况太差了,直接做深度心理干预风险太高,可能会诱发更严重的应激反应。” “我建议先稳定生理状态,把营养补上来,睡眠调整好,再谈下一步。” “药物方面,用SSRI类的话,剂量得非常小心,她对药物的耐受性肯定很差。”
温予安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病历上沈星晚的照片上——那是刚入院时拍的,脸小小的,没有表情,眼神空洞。
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阶段,先不碰创伤相关的内容,核心是重建生活节律,纠正营养不良。药物用舍曲林,从最低剂量开始,每天早上半片,密切观察不良反应。睡眠方面,用佐匹克隆,每天晚上睡前做半小时放松训练,配合轻音乐。”
他顿了顿,继续说:“饮食方面,让营养师单独配餐,清淡、好消化,少食多餐,慢慢养。每天上午九点,推她去花园晒半小时太阳,接触自然环境。”
“那心理治疗呢?”有人问。
“暂时不做谈话治疗。”温予安摇摇头,“她现在对人的戒备心太重,说话反而会让她退缩。我订了两个沙盘,放在活动室,每天下午让她去玩一会儿,不用引导,让她自己随便摆。另外……”
他想起沈星晚小时候追蝴蝶的样子,想起她看小猫小狗时眼里的光,沉吟了一下:“我朋友的猫舍送了两只刚满三个月的布偶猫,性格很温顺,已经做过驱虫和疫苗了。明天抱一只过来,放她病房里,试试动物辅助治疗。”
会议室里有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她现在对人回避,但对动物可能不会有那么强的防备心。很多PTSD患者,动物辅助的效果都很好。”
会议结束后,温予安又去了一趟病房。
已经是晚上了,房间里只开了落地灯,暖黄的光洒下来,很柔和。苏苏正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给沈星晚喂粥。沈星晚很乖,张着嘴,慢慢咽,虽然吃得慢,但比在精神病院的时候配合多了。
看见温予安进来,苏苏放下勺子,笑了笑:“温医生,你来了。今天星晚吃了小半碗粥呢,比昨天多了两口。”
她的语气很雀跃,像在说什么天大的好事。
温予安走过去,看了眼沈星晚。她还是垂着眼,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比刚入院的时候,脸上好像多了一点点血色。
“慢慢来。”他声音放得很轻,“明天会有一只小猫过来陪你,毛茸茸的,很可爱。”
沈星晚没反应,像是没听见。
温予安也不在意。他知道这种病急不得,就像冻了很久的土地,得一点点化冰。他站了一会儿,嘱咐了苏苏几句晚上注意观察她的睡眠情况,便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下午,小猫送来了。
是只金渐层,眼睛黄绿黄绿的,毛蓬蓬的,像个小棉花团。小家伙不怕人,被放进病房后,歪着脑袋看了看沈星晚,便迈着小短腿,慢悠悠地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苏苏紧张地看着沈星晚,怕她害怕。
沈星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脚边的小毛球。她没动,也没躲开,就只是看着。
小猫蹭了半天见她没反应,干脆跳上沙发,蜷在了她的腿边,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过了很久,久到苏苏都以为她不会有反应了,才看见沈星晚慢慢抬起手,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小猫背上的毛。
就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可苏苏一下子就哭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这是沈星晚入院以来,第一次主动对外界的东西做出回应。
温予安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幕。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女孩和小猫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沈星晚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虽然还是没有表情,但眼里的浓雾,好像散了一点点。
他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会有反复,会有波折,治疗的过程也许要花好几年。
但没关系。至少,枯木已经等到了春风。至少,那间封闭了很久的小黑屋里,终于漏进了第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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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枯木逢春,微光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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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家好,我是【是烬野啊】! 萌新一枚,希望得到大家的关注,我会好好努力的。 新作品《【红笺寄夜刃】》将于【2026年9月10日】正式上线,类型是【古言/权谋/宅斗】,讲的是一个关于【他在血泊与花香中追寻杀害母亲的恶魔,最终发现那把染血的匕首,握在他最想守护的人手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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