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赴山约

87、习题册 窗外的梧桐

　　窗外的梧桐叶被夏风揉得沙沙响，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个月，整栋高三教学楼都浸在一种安静又紧绷的氛围里。往日课间还能听见的追逐打闹声低了大半，走廊上少有闲逛的人，大多是捧着单词本靠在墙边低声背诵。

　　教室里吊扇慢悠悠转着，吹不走盛夏闷沉的热气，粉笔灰在斜斜落进来的阳光里浮沉。课桌上高高摞起的复习资料几乎要挡住人的上半身，试卷、错题本、各色笔芯散落在桌面，每个人的桌面上都贴着小小的便签，写着目标院校、薄弱知识点。

　　沈逾白垂着眼，笔尖在数学大题的题干上轻轻划着，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这道解析几何算了两遍结果都对不上，他微微蹙起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桌角放着陆野早上悄悄塞给他的冰矿泉水，瓶身凝出细密水珠，洇湿一小块试卷边角。

　　身侧忽然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陆野往他这边偏了偏身子，习题册推到两张桌子中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哪道卡住了？”

　　沈逾白抬眼，侧过头靠近他。少年身上清浅的松木洗衣液味道漫过来，陆野的笔尖点在那道解析几何上，草稿纸上已经画好辅助线。
　　“这里设参数的时候容易算错判别式，”陆野笔尖轻轻圈出一处，“你刚才第二步代换的时候符号写反了。”

　　沈逾白顺着他指的地方一看，恍然低声“嗯”了一声。两个人脑袋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阳光落在陆野的侧脸上，清晰的下颌线，长睫垂着认真看着题目。后排几个抬眼瞥见的同学相视一笑，很识趣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刷理综卷子。

　　后座的男生把笔一摔，哀嚎了半声又赶紧压低音量：“救命啊，英语完形怎么错了八个，我怕是要和理想大学说拜拜了。”

　　旁边女生一边整理文综背诵提纲，一边淡淡回他：“昨晚叫你别熬夜打游戏不听，现在急了？来，我整理的政治大题答题模板借你背两天。”

　　前桌转过来，手里攥着两张打印的历史时间轴，分给沈逾白和陆野各一张：“我刚打印的，近代史时间线，你们要不要，据说这次模考很爱考。”

　　“谢啦。”沈逾白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捏着薄薄的纸张。

　　陆野抬眼笑了笑：“多谢，晚上晚自习我们互相抽背。”

　　教室里就是这样，紧绷却并不冷漠。遇到难解的题目，前后桌会互相传看错题本；谁有整理好的知识点笔记，会主动多打印几份分给周围人；犯困的时候，同桌会悄悄递一颗薄荷糖，老师路过看见趴在桌上小憩的学生，也只是放轻脚步，不会大声呵斥。

　　晚自修前有二十分钟的晚饭休息时间。大部分人懒得跑去食堂排长队，直接从书包里掏出面包牛奶，就着习题草草解决。陆野拎着两个打包好的饭盒回来，悄悄放到沈逾白桌下，是校门口那家清淡的馄饨。

　　“少吃凉的，最近熬夜复习胃容易不舒服。”陆野拆开一次性筷子递给他，两个人低头，在高高的书堆遮挡下小口吃着。

　　沈逾白咬着馄饨，抬眼看向陆野：“你上次说的那套理综卷，写完了吗？”
　　“还差最后两道物理大题，打算晚自习写完，写完我们互换改。”陆野给他吹了吹有点烫的馄饨，轻声道，“别给自己压力太大，按我们之前规划的分数，想去的城市稳稳够。”

　　沈逾白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这段时间风波尘埃落定，不用再时时刻刻提防马甲被人挖出，不用害怕母亲看到那些文字而生气，只需要安安心心做题、备考。那些曾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顾虑，好像暂时都被眼前一张张试卷盖了过去。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鲸屿那个停更的账号，想起渡野画下的那些温柔插图。他和陆野悄悄约定好了，等高考结束，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重新拾起笔。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喧闹慢慢平息，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动静。班主任轻轻推门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的答题卡，放低声音：“刚刚批改完的模考小测，大部分人都有进步，但是不要松懈，最后的阶段，稳住心态比刷更多题更重要。有压力随时可以来找我聊聊。”

　　他目光扫过全班，落在沈逾白和陆野身上的时候，顿了顿，温和地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放下试卷便轻轻离开了。

　　夜色慢慢漫上来，窗外的天从橘红沉成墨蓝，教学楼一盏盏灯火明亮。沈逾白写累了，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偏头看向身侧的陆野。少年正专注地算物理题，眉头微微锁着，台灯落在他的指尖。

　　沈逾白的脚在桌子底下，悄悄往旁边挪了一点，脚尖轻轻碰了碰陆野的鞋。

　　陆野笔尖一顿，没有抬头，手却悄悄伸到桌下，温热的指尖勾住了沈逾白的手。掌心带着薄汗，十指轻轻扣在一起，藏在课桌的阴影里，没有人看见。

　　陆野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背，像是无声的安抚。

　　沈逾白安静地笑了，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写下一行解题步骤。
　　还有不到一个月。
　　熬过这段日子，就是盛夏，是解放，是没有习题册、没有晚自习的漫长假期，是他和陆野，早就说好的远方。

　　后排又传来小声的争执，是两个男生在争论一道化学方程式的配平，很快引来一圈人的讨论。闷热的教室里，少年少女们为同一个目标埋头苦读，疲惫，却又满是滚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