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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雪归期 深冬落雪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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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前夜还是干冷的寒风,次日清晨,漫天碎雪簌簌飘落,笼罩整座城市,也覆住了偏远的训练基地。白茫茫一片,掩去了训练场的尘土与伤痕,天地间只剩一片素净的白,清冷又孤寂。
集训已过半程。
高强度的日复一日打磨,磨掉了所有人的浮躁,也磨得每个人身心俱疲。队内淘汰名单初步敲定,竞争愈发白热化,分毫之差,便是留下与离场的天壤之别。
陆烬硬生生扛过了所有严苛筛选。
摔倒、爬起、反复加练。小臂的擦伤早已结痂,膝盖的旧伤时好时坏,脑震荡的余症倒是彻底消退,只是心底那处缺口,始终无法愈合,日日被愧疚与惦念填充,沉沉压在心口。
他成了队里最拼的那一个。
别人休息时,他独自加练体能;晚间集训结束,他留在跑道反复打磨技巧。教练看在眼里,偶尔会出声叮嘱他适度放松,却也默许了他的拼命。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联赛名额孤注一掷,唯有陆烬自己清楚,他不止为前程。
他在为一场迟来的奔赴积攒底气。
只有站稳脚跟,只有挣脱身不由己的困境,他才有资格回头,弥补那场失信的等候。
雪越下越大,寒风卷着碎雪拍在脸上,刺骨冰凉。
晨间长跑训练,所有人裹紧队服埋头冲刺,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陆烬跑在队伍最前方,步伐稳而沉,风雪灌入衣领,冻得脖颈发麻,他却浑然不觉。
视线透过漫天风雪,遥遥望向市区的方向。
不知道城里的雪,是不是也这样大。
不知道那个人,窗台有没有落雪,会不会在这样的寒天里,依旧守着诊室,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工作。
二十余天彻底失联。
足够一场热烈的重逢冷却,足够一份萌芽的温柔褪色,足够所有未尽的过往,被时光慢慢冲淡。
陆烬心头发闷,脚下步伐微微乱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膝盖旧伤骤然传来一阵尖锐酸胀,力道顺着筋骨蔓延全身,双腿瞬间发软。
他猛地踉跄了两步,硬生生抵住惯性,咬牙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却也彻底慢下了速度。
身后的队员陆续赶超,脚步声错落远去。
风雪寂静,只剩他一人落在跑道中央,孤零零立在漫天白雪里。
教练的呵斥声顺着风传来,带着不满与焦急:“陆烬!稳住!越是最后越不能松劲!”
陆烬垂眸,睫毛落满细碎雪粒,冰凉刺骨。他抿紧泛白的唇,压下翻涌的情绪与骨间酸痛,调整呼吸,重新抬步,一步步稳稳跑完剩余路程。
全程隐忍,全程沉默,全程无人知晓他心底的兵荒马乱。
……
市区,市一院。
风雪敲打着诊室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冬日病患增多,神经内科愈发忙碌,整日人声络绎不绝。沈温灯连轴转了数日,从晨间坐诊到深夜查房,几乎没有片刻休憩。
忙碌是最好的掩饰,也是最好的隔绝。
填满所有空余时间,便不会有空隙去惦念一个失约的人,不会反复回想那场短暂又潦草的重逢。
可闲暇转瞬即至。
傍晚时分,就诊病人散尽,诊室终于归于安静。
落日余晖混着白雪反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整齐排列的病历夹上,暖意浅浅,却落不进人心深处。
沈温灯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眉心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连日高强度工作耗损心神,眼底的疲惫层层堆叠,比往日深重许多。他抬手轻按眉心,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又倦怠。
护士推门进来递交新的排班表,轻声汇报:“沈医生,下周开始科室轮休调班,积压的复诊患者我们统一电话随访,确认后续恢复情况。”
沈温灯睁眼,目光落回桌面,声线平和低缓:“好。”
“之前逾期未复诊的患者,需要我们再次联系登记吗?”护士随口问起。
话音落下,诊室瞬间静了几分。
沈温灯指尖微顿,落在桌面的手轻轻收紧,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白。
逾期未复诊。
三个字,精准撬开他刻意封存的记忆。
他沉默两秒,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落:“不用。”
简简单单两个字,利落、疏离,彻底画上句号。
护士应声离去,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喧嚣。
诊室再度独处,风雪依旧,余晖温柔,心底那片好不容易平复的沉寂,再次泛起细微波澜。
沈温灯垂眸,目光精准落在最底层的病历夹上。
那本夹着陆烬就诊记录的档案,他从未丢弃,也从未翻开。
既是不敢,也是不必。
不必再执着一场无疾而终的等候,不必再惦念一个习惯性逃离的人。六年等待足够漫长,长到足以磨平所有热忱,长到让他学会体面退场。
他抬手,轻轻将那本病历夹推至档案柜最深处,彻底隐匿、封存。
从此,医患陌路,过往归尘。
……
基地晚间,风雪未停。
一日训练落幕,队员们纷纷返回寝室取暖,唯有陆烬独自留在空旷的跑道上。
雪落肩头,层层堆积,很快覆满发梢与肩头,寒意浸透四肢。他却笔直立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风雪封存的孤影。
今日队内下发通知:封闭集训即将收尾,三日后统一解禁,归还私人手机,结束封闭式管理。
短短一则通知,让他沉寂多日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终于快要熬到头了。
终于可以拥有联系外界的资格,终于可以不再被迫失联,终于有机会,亲口解释那场迟来的失约。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与惶恐。
二十余天杳无音信。
以沈温灯的性子,应当早已作罢。温柔的人最擅长体面释怀,被辜负一次又一次,便不会再轻易心软,不会再为他停留半分。
风卷着碎雪扑来,寒意刺骨。
陆烬缓缓闭上眼,喉结狠狠滚动,心底的酸涩与期许交织缠绕,缠得人喘不过气。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风雪吞没,唯有自己听得真切。
“沈温灯,再等等我。”
“就三天。”
这一次,他不再退缩,不再逃避,不再让风雪隔断归期。
无论结局是原谅,是疏离,是陌路,他都要亲口奔赴,亲口致歉,亲口了结这绵延六年的遗憾。
风雪漫漫,终有归期。
隔山跨海的惦念,终于要迎来重逢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