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逢温灯》松间见夏

8、山海隔心 封闭集训的

　　集训基地的日子，是被重复与疲惫填满的。
　　朝六晚九，日夜轮转，没有片刻松懈的余地。天未亮就要出早操，深夜才能拖着透支的身体归寝，高强度的训练压榨着体能，也麻木着感官，日复一日，枯燥且磨人。
　　队内氛围紧绷到极致，每个人都在为了联赛名额拼命，没人驻足停留，没人顾得上旁人心绪。赛道之上，从来都是优胜劣汰，容不得半分心软与矫情。
　　陆烬适应性极强。
　　六年漂泊打拼，早已把他的筋骨打磨得坚韧耐熬，风霜苦难皆可下咽。再累的训练、再重的伤病，他都能咬牙扛住，从不叫苦，从不示弱。
　　只是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处无人窥见的缺口。
　　夜深人静，寝室熄灯，周遭队员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白日里被强行压制的愧疚与慌乱，会顺着黑暗尽数翻涌，密密麻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手机，没有外界讯息，他彻底断了和城市的所有联系。
　　也就彻底，断了和沈温灯的所有可能。
　　他甚至无从知晓，那天之后，沈温灯是什么模样。
　　是淡淡失望过后便归于平静，还是会像他一样，辗转反侧，耿耿于怀。
　　无数个寂静深夜，陆烬躺在床上，睁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遍遍复盘那日的重逢。
　　复盘诊室里温柔的叮嘱，近距离相处的温热，那句轻软的“不用怕我”，还有他转身离去时，身后那道沉默的目光。
　　最后所有温柔画面，都会落在九点空荡的诊室门口，落在那一句冰冷的“失联”之上。
　　陆烬抬手捂住双眼，指骨抵着眼眶，微微发颤。
　　他比谁都清楚，这次失约，和六年前的不告而别，太过相似。
　　同样的悄无声息，同样的骤然远离，同样的留给对方一场空落落的等候。
　　六年光阴隔阂，本就摇摇欲坠的缘分，被他亲手，又推远了一寸。
　　队内的体能测试如期而至。
　　长久的高强度集训叠加旧伤复发，陆烬在耐力折返跑的最后一圈，骤然脱力。
　　脚步一虚，重心不稳，他重重摔落在塑胶跑道上。
　　粗糙的地面擦破小臂，滚烫的摩擦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膝盖旧伤瞬时反噬，酸胀麻木，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尘土沾满身肘，狼狈不堪。
　　周遭传来细碎的侧目与议论声，有人诧异，有人漠然，有人冷眼旁观。
　　教练快步走来，语气带着严厉：“状态怎么回事？之前训练不是挺稳？”
　　陆烬撑着地面，缓缓抬头，额角渗满冷汗，面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依旧是不变的逞强，不变的沉默隐忍。
　　没人知道，他不是体能不支，不是状态下滑。
　　是这些天心绪郁结，夜夜难眠，心底的煎熬早已拖垮了精神，只是他从未显露半分。
　　他撑着酸痛的筋骨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垂眸掩去眼底的疲惫，默默归队站好。
　　疼痛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可比起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皮肉的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
　　市区，市一院。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转，晨起坐诊，午后查房，深夜伏案整理病历。
　　沈温灯的生活规整、平稳、一成不变，如同他多年来克制自持的人生，无波无澜，安静得近乎寡淡。
　　只是科室的同事，渐渐发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从前温和爱笑、耐心十足的沈医生，近来愈发沉默。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分寸得体，却少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暖意，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不易靠近。
　　他依旧认真对待每一位患者，仔细问诊、细致叮嘱，从未疏忽本职，只是眼底那点温柔的星光，黯淡了不少。
　　护士站的小姑娘私下闲聊，轻声感慨：“感觉沈医生最近心情不太好，总是一个人发呆。”
　　无人知晓缘由。
　　无人知晓，有一个名字，被他藏在病历夹最深处，藏在无人窥见的心底，反复惦念，反复落空。
　　午后闲暇，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诊桌上，温暖明亮。
　　沈温灯独自坐在诊室，指尖无意识划过桌面平整的病历档案。
　　指尖最终停在那份写着“失联”的记录上。
　　字迹工整，落笔冷静，是他惯有的专业姿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落笔那一刻，心底是如何一寸寸变冷。
　　六年等候，他早已做好了慢慢来的准备。
　　他接纳陆烬的怯懦，包容他的敏感，理解他的自卑，愿意陪着他一点点卸下防备，一点点修补过往的裂痕。
　　他以为重逢即是序章，却没想到，只是又一次短暂的插曲。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陆烬的选择，从来没有变过。
　　遇事就逃，遇情就躲，习惯悄无声息地离开，习惯把所有牵绊尽数斩断。
　　沈温灯轻轻合上病历本，指尖按住封面，眸色沉静，辨不出喜怒。
　　心底那点残存的期许，被反复的落空磨得愈发稀薄。
　　他可以等一次、两次，可漫漫岁月，无休止的等待，终究会耗尽所有温柔。
　　窗外车流不息，人间烟火热闹鲜活。
　　两人不过数公里的城市距离，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六年空白，隔着无法言说的误会与倔强。
　　山隔前路，海隔真心。
　　……
　　集训基地的周末，难得半日休整。
　　全队统一放松，不用高强度训练，不用早起出操。队员们大多扎堆说笑、打盹放松，消解连日疲惫。
　　唯有陆烬，独自坐在宿舍楼外的台阶上。
　　冬日的阳光浅浅落在他肩头，却暖不透他满身寒凉。他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的旧伤，神色落寞孤寂。
　　入营多日，封闭的环境隔绝了一切外界纷扰，却隔绝不了他心底的惦念。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沈温灯的责怪。
　　而是他再也不在意。
　　怕日复一日的等候落空后，那个温柔了他整个年少的人，会彻底放下过往，再也不回头，再也不对他心软半分。
　　风掠过空旷的训练场，卷起细碎风声。
　　陆烬抬头，望向遥远的市区方向，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恳切与悔意。
　　沈温灯，再等我一阵子。
　　等我熬过集训，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拥有不再被迫失联的底气。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逃。
　　哪怕隔着山海，我也会一步一步，重新走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