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火逢温灯》松间见夏

2、旧影撞碎晚风 沈砚陆时衍

　　展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纯白墙面衬得画作色彩浓烈，来往参观者的交谈声隔着距离漫过来，嗡嗡的，像一层薄薄的雾。

　　沈砚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捏过导览手册的凉意，方才那一眼相撞带来的心悸还没有平复，胸腔轻轻起伏。

　　七年。

　　七百多个日夜叠起来的七年，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碎片，在看见陆时衍的这一刻，全部活了过来。

　　少年时期教室窗外的梧桐，晚自习台灯下潦草的草稿，课间假装无意的擦肩而过，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原本早该被时光掩埋，此刻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陆时衍站在离她两步远的位置，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比高中的时候长高了不少，少年时眉眼间的青涩褪去，轮廓变得清峻沉稳。

　　刚刚那句客套的问候落下之后，两个人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周遭人来人往，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安静得有些窘迫。

　　陆时衍的目光轻轻落在沈砚脸上，停留不过两秒，便又移开，看向身侧墙上悬挂的油画。画布上是盛夏的梧桐林荫，层层叠叠的绿叶铺满画面，光影斑驳，像极了他们高中校园里那条必经的走廊。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陆时衍率先开口，声音比年少时低沉许多，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礼貌的疏离，“你做策展，很久了？”

　　沈砚攥紧手里薄薄的导览册，纸页边缘硌着掌心。她收敛好眼底翻涌的情绪，维持住职业状态下的平静，唇角牵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做，算下来也有好几年。你呢，来南城出差？”

　　“嗯，项目对接。”陆时衍淡淡应道，目光又落回那幅梧桐油画上，“这幅画，很像我们以前学校的那条路。”

　　沈砚的心猛地轻轻一沉。

　　原来，不止是她一个人记得。

　　高中的记忆猝不及防涌上来。高二分班，她和陆时衍做过一整年的同桌。那时她性子内敛克制，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只有在做题的间隙，会悄悄侧过头，看身旁少年垂着头刷题的侧影。

　　那份暗恋藏在无数细碎瞬间里：借出去的草稿纸，课间递过去的半块薄荷糖，放学路上刻意放慢的脚步。她从来没有说出口，只是安安静静，把心意埋在试卷堆叠的青春里。后来毕业，两人走向不同城市，断了联系，慢慢消散在彼此的生活里。

　　“画师曾经去过我们母校采风。”沈砚低声解释，“我选这幅，也是私心。”

　　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后悔。这话太过私人，在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面前，显得过于直白。

　　陆时衍闻言转头重新看向她，黑眸沉沉，里面藏着一点读不透的情绪：“看得出来。”

　　有参观者从两人身侧走过，肩膀擦过，轻微的碰撞打断对话。

　　沈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这个动作很细微，陆时衍却捕捉到了。他眸光微暗，没有再往前靠近。

　　“策展很累吧。”陆时衍转开话题，回归普通朋友的寒暄，“要协调很多事情。”

　　“还好，习惯了。”沈砚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光洁的大理石纹路，“开展之后，反倒稍微轻松一点。”

　　话虽如此，连续熬夜布展的疲惫实实在在压在身上，眼底的倦意藏不住。

　　陆时衍看在眼里，顿了顿：“忙完展览，有空的话，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邀约，故人重逢，喝一杯咖啡叙叙旧，合乎情理。

　　可沈砚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七年的空白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早已不是当年课桌旁的少年少女，隔着岁月、隔着未知，一旦坐下聊天，那些尘封的心事，会不会就要破土而出。

　　她有一瞬间想要点头答应，心底的渴望几乎要冲破理智。但下一秒，年少时那份胆怯又涌了上来。

　　害怕靠近之后，只是一场自作多情；害怕揭开回忆，最后只剩下尴尬。

　　沈砚迟疑的片刻，陆时衍似乎已经读懂了她的犹豫，眉峰微敛，主动缓和下来：“没关系，你要是忙，就不用勉强。”

　　“不是忙。”沈砚连忙抬眼，对上他的眼睛，“只是……有点突然。”

　　展厅的广播轻轻响起，温柔的女声播报着展览相关提示。

　　陆时衍轻轻颔首，没有逼迫：“我明白。”

　　他拿出手机，指尖顿在屏幕上，看向沈砚：“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也不必急着见面。”

　　沈砚的指尖微微发抖。

　　无数个深夜，她曾经无数次点开社交软件，搜索那个熟悉的名字，最后又默默退出。如今这个人就站在面前，主动提出要重新建立联系。

　　几秒之后，她轻轻点头。

　　二维码递到眼前，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滴的一声，添加成功。

　　通讯录列表里，时隔七年，再次出现了陆时衍的名字。

　　“我还有客户要碰面。”陆时衍收好手机，看向沈砚，语气依旧克制，“那我先告辞。展览很不错，沈砚。”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

　　两个字落进耳朵，烫得沈砚耳尖微微发热。

　　“慢走。”沈砚回应。

　　陆时衍微微颔首，转身汇入流动的人群之中，黑色的背影渐渐走远。

　　沈砚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本导览手册，指节微微泛白。

　　刚刚短暂的相遇如同一场幻梦，人已经离开，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对峙时的气息。

　　她缓缓转头，重新望向那幅梧桐油画。

　　画布上盛夏繁茂的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就像很多年前，高中走廊窗外的模样。

　　七年隔绝，一别经年。

　　可命运已经把断开的线，重新递到了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