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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身泥垢 烛火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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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颤得厉害,似是被方才那一句冰冷的“不好”震得摇摇欲坠。
一室寂然。
谢临渊的指尖是暖的,可覆在他腕上的那片暖意,落在沈清砚皮肤上,只烫得他骨头都在发疼。
他垂着眼,不敢去看谢临渊的眼睛。
世人皆道侯爷风光无二,掌中权柄,身前荣光,半生磊落,一身皎洁月光。
沈清砚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他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骨血里泡着满门血色,衣襟间沾满陈年冤屈,一路走来,憋着恨意,双手早已被黑暗染得污浊不堪,从跌落尘埃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干净纯粹的沈家小公子了。
他是阴沟里见不得光的残魂。
而谢临渊是月,是风,是高悬九天、普照山河的光。
月光从来清白,怎么能落进污泥里?
“别碰我。”
沈清砚的声音哑得彻底,微微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
谢临渊没有松。
“为何不好?”谢临渊的声音压得极低,“清砚,你告诉我,到底为何不好?”
他步步追问,字字戳破沈清砚拼命伪装的冷漠外壳。
他配不上这世间最好的温柔,配不上谢临渊掏心掏肺的偏爱。
“侯爷心里清楚。”沈清砚猛地抬眼,“我是什么出身?我身负满门冤案,我这一生,双手染恨,步步带血,我一身泥垢,满心阴暗,夜里睡不安稳,梦里全是血海尸山,我活着只为翻案,为复仇,我骨子里藏着最丑陋的执念,为了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忍辱负重,可以辜负一切。”
他直直望着谢临渊,一字一句,狠狠践踏自己摊开所有不堪与污浊,逼谢临渊看清真相。
“这样的我,肮脏、偏执,满身罪孽。”
“我凭什么配得上你的真心?”
谢临渊从未想过,沈清砚心底竟藏着这样深重的自我否定。
“没有人比你更干净。”谢临渊的声音微微发颤,“清砚,你的苦难不是你的罪孽,你的隐忍不是你的阴翳,你未曾害过无辜,未曾苟且偷安,你只是在替枉死的家人讨一个公道——”
“可我拖累你了。”
沈清砚骤然打断他,语气拔高,眼底泪水终于汹涌滚落。
“我从遇见你开始,就一直在拖累你!”
这句话,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是他最深的枷锁,是他不敢言说的执念。
“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安稳无忧。”沈清砚字字泣血,“是我闯入你的人生,是我扰你清净,是我让你处处为难,步步涉险,谢临渊,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只能给你麻烦,还有无尽的煎熬。”
“我凭什么敢要你的好?”
他用力挣动手腕,这一次力道极大,终于挣脱了谢临渊的桎梏。
沈清砚猛地后退两步,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桌沿,他迅速垂落双手,仿佛方才短暂的相触,是玷污了谢临渊的罪过。
他甚至不敢抬头再看他一眼。
仿佛多看一秒,就是贪心,就是不知廉耻。
谢临渊立在原地,指尖空空落落,看着眼前清瘦单薄的少年,看着他将自己蜷缩在漆黑的壳子里,恨不得将自己碾碎尘埃里,喉间堵得发不出一字。
他从未这般无力,权势滔天,可他偏偏暖不了一个人心底的寒。
“你觉得,我的真心,是拖累?”谢临渊轻声问。
在他眼里,能护着沈清砚,能陪着他走完这荆棘满途,从不是拖累,是他心甘情愿的所求,是他枯燥半生里唯一的期许与欢喜。
可在沈清砚眼里,竟是负担。
沈清砚闭眼,泪湿长睫,字字都像在凌迟自己。
“是。”
“于我而言,是天大的罪过。”
这份不对等的爱意,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日夜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他享受不起,
哪怕一分一毫的温柔,都会让他陷入无尽的自我谴责。
他常常深夜自问。
沈家满门惨死,凭什么唯独他活着,还能被人捧在手心疼爱?
凭什么他身负血海深仇,还能贪恋温情、奢求圆满?
他不配安宁,不配温柔,不配被爱,不配拥有任何美好的结局。
他的人生,从沈家覆灭的那一天起,就只剩下赎罪和复仇两条路,荒芜且悲壮,早该一无所有。
“侯爷。”沈清砚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半生磊落,前程锦绣,世人皆羡你风光无限,你该配世间最好的人,配一身坦荡,前路光明,能与你并肩而立,不负你分毫的良人,唯独不该是我,我太脏了,太破败了,我给不了你未来,给不了你安稳,甚至连一份干干净净的爱意,我都给不起。”
“我只会耽误你,所以我不敢要,也不能要。”
谢临渊静静看着他,深邃的眼底一点点沉下,所有的温柔,都被这少年字字句句的自我贬低,刺得千疮百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却让沈清砚本能地、慌乱地再次后退。
那一瞬间的躲闪,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谢临渊所有的隐忍。
也彻底撕碎了沈清砚自己最后的伪装。
他怕。
他怕再靠近一寸,就会忍不住抓住这束光,就会自私地沉溺其中。
他更怕,他这满身风霜,终究会彻底弄脏、毁掉谢临渊的一生。
“你就从未问过我,我想要什么?”谢临渊的声音低哑破碎,“我不要什么前程锦绣,不要什么并肩良人,我只要你。”
“可我不要我自己。”沈清砚脱口而出。
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
谢临渊望着他苍白倔强的侧脸,心口疼得发麻,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无奈的妥协。
“所以,你宁可生生熬死自己,宁可次次伤我,也不肯给我一丝机会?”
沈清砚指尖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骨缝生疼。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是。”
“此生不敢承君光。”
“惟愿侯爷,此后岁岁平安,永不遇我,永不误我。”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浅浅落在沈清砚单薄的肩头,清冷温柔。
可这世间最清白的月光,落在他这一身罪孽泥垢之上,终究——
格格不入,万般不配。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