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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甘情愿 秋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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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风裹着深凉的露气,穿过御史台层层叠叠的檐角瓦当,卷走了案上残余的烛火暖意。
沈清砚立在窗下,指尖还凝着未干的墨痕,方才誊抄完的罪证卷宗整整齐齐叠于案头,纸页上每一笔罪状,每一条牵扯的人名,都像一把细碎的冰刃,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口。
窗外的梧桐叶被晚风簌簌吹落,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没有侍卫通报,没有半分声响,是谢临渊。
这世上唯有谢临渊,能自由出入他值守的书房,也唯有这个人,能轻易搅乱他故作平静的方寸天地。
沈清砚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用看,便能描摹出身后人的模样。
“夜深了,还不睡?”
谢临渊的声音很低,脚步声缓缓逼近,最后停在他身侧,一道修长的身影覆盖过来,替他挡住了窗外灌入的寒凉夜风。
温热的气息堪堪笼罩住他,咫尺距离,呼吸相闻。
这般亲近,是朝野上下无人敢想象的僭越。权倾朝野的侯爷,对一介新科状元,本该是云泥之别,是君臣之分,可他们之间,偏生缠了一身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沈清砚低着眼,声音清淡:“卷宗未核完,不敢歇息。”
“卷宗自有属官打理,你熬得太久,身子会垮。”
沈清砚微微抬头,这位一手把持朝堂、制衡四方的侯爷,为了庇护他,早已连日不眠,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可越是如此,沈清砚心口的痛楚便越是汹涌。
他不配。
他一身血海深仇,满心执念皆是复仇翻案,前路是万丈深渊,是必死之局,他本就该孤身独行,拖上任何人,都是拖累,都是罪孽。
更何况,这人是谢临渊。
“侯爷不必费心。”沈清砚收回目光,“臣是罪臣之后,本就该比旁人勤勉,不敢贪图安逸。”
“罪臣之后”四个字,他说得轻,却字字砸在谢临渊心上。
谢临渊眸色微沉,他定定望着身侧身形清瘦的少年郎。
他最恨沈清砚这般模样。
“沈清砚。”谢临渊唤他全名,“你一定要次次都与我生分至此?”
沈清砚指尖蜷缩,尖锐的痛感让他混乱的心神清醒几分。
他何尝想疏离?
日夜煎熬的夜里,他无数次念着谢临渊的名字,无数次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在波诡云谲的朝堂里,谢临渊是他唯一的浮木,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亮。
可这浮木,他抓不住,也不能抓。
沈家满门抄斩,他背负血海深仇,步步皆是险棋,他若是贪恋这点温情,若是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便是对死去族人的背叛,更是会将谢临渊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朝堂早已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二人的往来,一旦私情败露,谢临渊私护罪臣之后,结党徇私的罪名便会被坐实,届时,他数年隐忍筹谋毁于一旦,权位尽失,甚至会引来杀身之祸。
他赌不起,更不敢让谢临渊陪他赌。
“君臣有别,本就该当如此。”沈清砚抬眼,直视着谢临渊的眼眸,字字诛心,“侯爷身居高位,当公私分明,深夜私探臣的居所,传出去,于侯爷名声有碍。”
谢临渊静静看着他。
这少年郎看似温文孱弱,骨子里却执拗得可怕,认准的路,九死不悔。
“名声?”谢临渊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本侯这一生,权倾朝野,手握生杀,早已不在乎世人评说,唯独你的看法,我从未敢轻待。”
他往前半步,彻底逼近沈清砚,咫尺之间,压迫感温柔又沉重。
“清砚,你究竟要逼自己到何时?”
沈清砚别开眼,不敢再看那双含着深情的眼眸,生怕自己溃不成军,忍不住伸手抱住眼前人,忍不住放弃所有执念,只求朝夕相伴。
可下一秒,脑海中瞬间浮现多年前沈家满门被押赴刑场的画面,血色漫天,哭声震天,亲人临死前的不甘与绝望历历在目。
那点转瞬即逝的贪恋,瞬间被刺骨的冰冷彻底碾碎。
“臣不懂侯爷的意思。”沈清砚垂眸,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字字坚硬,“臣只知,一日未雪,便一日无资格谈私情,无资格享安稳,侯爷若无事,便请回吧,臣还要核对卷宗。”
他侧身转身,重新立回案前,背对谢临渊的那一刻,方才强行压下的湿意,瞬间漫上眼眶。
他不敢擦,更是不敢动,任由无尽痛楚啃噬着五脏六腑。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
寂静蔓延在整间书房,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萧瑟的风声。
许久,沈清砚以为谢临渊已然离去,那道低沉沙哑的嗓音才再次响起:“我可以帮你,沈家旧案的所有隐情,所有罪证,我都可以替你查清,替你平反。”
“你——不必次次推开我。”
沈清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清明,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
“侯爷可知,平反旧案,意味着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意味着要掀翻当年的定案,意味着要撼动朝堂根基,意味着,要牵扯出无数权贵,甚至……会动及皇家颜面。”
“这条路,尸山血海,九死无生。”
他缓缓转头,终于再次看向谢临渊。
“侯爷要帮臣,便是与整个朝堂为敌,与皇家博弈,赌上你的权位、前程,甚至性命。”
“臣何德何能,敢让侯爷如此相护?”
更重要的是,当年沈家旧案的残局之中,谢临渊并非全然无辜。
谢临渊看着他眼底破碎的泪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上前,终于不再克制,伸手轻轻握住沈清砚执笔的手腕,指尖相触,温热的力道温柔却坚定,不容挣脱。
“我甘愿。”
三个字,掷地有声,穿透所有风雨与隔阂。
“沈清砚,我心甘情愿。”
烛火摇曳,映得少年清俊的眉眼一片朦胧,眼底隐忍多年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悄然滑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滚烫刺骨。
他想要回应这份奔赴,想要抛下一切与他并肩。
可宿命难破,恩怨难平。
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孤身一人,走向荒芜的终局。
有些情,从相遇之初,就注定隐忍于心,只剩满目霜雪,寸心难寄。
谢临渊看着那滴滑落的泪水,微微收紧了指尖的力道,却又怕弄疼他,只能温柔地稳住他的手腕,低声呢喃:“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沈清砚闭紧双眼,睫毛剧烈颤抖,泪水汹涌而出,却依旧吐出最残忍的答案。
“不好。”
风穿窗棂,霜落眉尖。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