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住手腕不松口》左西孟旦

2、你忘不了他吗？ 陈颂年突然

　　陈颂年突然抬手攥住了他的胳膊，肌肤相触的瞬间，何晟钰的心凝滞了。

　　“嘶......”身旁的人痛苦的蜷缩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攥在胃部，声音在颤抖：“有吃的吗？我胃疼......”

　　情绪像是飞驰而过的潮汐，大起大落的磋磨着他。

　　“还是胃的问题吗？”
　　像八年前一样，空腹时间太久便痛的钻心，这个时候陈颂年总喜欢喝点热粥。

　　“我去买粥，你最喜欢的黑米粥，老规矩加半勺糖？”

　　陈颂年愣住了，过了八年，异国他乡的生活环境早就改变了她的习惯，连她自己都忘记了曾经爱喝黑米粥了。

　　何晟钰的手有些尴尬的绞在一起，“对不起，我应该问你现在口味改变了没有。”

　　陈颂年不由得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没有，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她抬头望向这个陪伴自己长大的弟弟，温柔的笑了笑：“感谢你一直记住我。”

　　她试图像是小时候那样抬手摸摸他头顶，才意识到不妥，记忆里的跟屁虫弟弟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她应该避嫌。

　　可是手终究迟了一步收回，只见何晟钰单膝跪在床旁，矮下身子将脑袋塞在她掌心之下三寸处，偏着头笑着看向她。

　　裹挟着海与热浪的风穿过层层椰林，透过窗缝，拂过眼前男人俊朗的眉眼，那双眼睛澄澈如初。

　　一阵柔软浮现在掌心，是他挺直身体用头顶轻触的感觉。

　　像一只小海豹顶球。

　　陈颂年不由得笑了，“快去吧，我都要饿死了。”

　　“得令！”

　　十月初的海岛算不上炎热，海风阵阵很是清凉，她便任由何晟钰用轮椅推着自己回家。

　　“你还记得这家牛腩腌面店吗？二十年老店，咱俩从小吃到大的，现如今都成了本地小网红了，店主林阿姨又盘下附近的三间店铺，准备做大做强培养个百年老店。”

　　昔日破旧小巷子里的店铺一整个更新换代，曾经被油烟熏黑的“林嫂牛腩腌面”的手写木板被裱在大厅中央充当大堂经理，桌子洋洋洒洒摆开三十多张，光是服务员都请了五六个。

　　“确实变了好多。”

　　何晟钰单手攥紧她的轮椅，另一只手将手杖递了过去。
　　“进去吗？”

　　面香隔着门缝往鼻子里钻，熟悉的味道将陈颂年的胃钩住。离家八年，这是第一次回来。

　　灶台还在老位置，深不见底的面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一切都如初。

　　“两位里边坐！”后厨帘子掀开，系着围裙的女人探头出来。

　　林阿姨比从前胖了些，头发里掺了白丝，眼睛在看到陈颂年的瞬间亮了起来。

　　“年年？”她的声音有点抖。

　　陈颂年点头微笑，下意识将手杖藏在身后。

　　林阿姨的脚步顿住了，眼神里满是心疼，刚想开口问就看见何晟钰悄悄向自己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连忙抹了把脸笑起来。

　　“你看看你，这越来越出挑了，算算也有八年没回来了吧，上回见你还是你考大学那年，后来听小何说你去了法国读书，后来又说去了西班牙都要定居了。”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了，看看何晟钰又看看陈颂年，抿着嘴嘿嘿一笑：“我早就说过你俩特别配，有情人终成眷属嘛，知根知底的回国一起发展也好。”

　　“林阿姨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陈颂年有些尴尬，抬头向那位绯闻男友使眼色。

　　何晟钰会意，上前一步扶住林阿姨的肩给她翻了个个，面向灶台：“林阿姨，被您家面养大的俩孩子饿了，你不心疼心疼赏两碗牛肉腌面？”

　　林阿姨欣喜若狂连忙答应，动作那叫一个极其利落，不一会两碗面被端上桌来。

　　面条比北方的细，弯弯绕绕地盘在碗里，牛腩正好一口一块，被酱色浸得透透的。卤汁香浓，一撮黄亮亮的酸菜配红皮花生米，鲜味从舌尖漫开，一路暖到胃里。

　　何晟钰把辣椒罐推到她手边顺手给翻开盖子，熟练得像肌肉记忆。他不太能吃辣，但始终记得陈颂年吃。

　　“慢点吃，吃完了阿姨再给你们做。”林阿姨又端了两碟小菜过来：“对了，你们去看过你们奶奶吗？”

　　陈颂年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很想见何奶奶，可是拖着瘸腿去扰了老人家的好心情啊，想到这她眼眶不由得泛起了红。

　　“周末我去疗养院看奶奶，你要不要一起？”

　　陈颂年叹了口气：“现在......算了，等我腿好了吧。”

　　可是腿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她只是没有勇气去克服心理阴影站起来。

　　“奶奶现在状态怎么样？一年前她给我说查出了乳腺结节要手术呢。”

　　“年龄到了身上总会有些病症，但她心态好状态更好，前两天还要我给她买多加年糕的双拼芝士炸鸡，又要我把徐光瑞跟袁媛他两个叫过去陪她搓麻将呢。”

　　陈颂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的麻将技术可是老太太手把手教的，想当年都是杀遍全村无敌手，那叫一个“老将不死，香火相传”。

　　“好啊，牌王出山了。”

　　眼前的路逐渐熟悉起来，可眯着眼看了半天她只怀疑走错了。

　　“你们家民宿院子......怎么像被原子弹崩过一样啊。”
　　都流黄汤了。

　　“昨天雨太大淹了，一楼的房间也损坏了。”

　　正说着呢，袁媛把请来的设计师送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设计图纸直摇头，看见何晟钰回来了嗷呜一声嚎了出来：“何哥！老何！都不好看啊！还不如我之前那个混搭地中海古典中式园林风呢！”

　　三个不差钱的主儿一致认为，这场大雨是天意，不妨趁机把之前的装修风格改一下来提高本就低迷的民宿销量。

　　她挥舞着胳膊走过来，结果一脚踏空险些摔倒，手里一打设计图噼里啪啦的砸进了陈颂年的怀里，后者饶有兴致的看了起来。

　　“确实算不上很有个性，你们想要什么样风格的？”

　　徐光瑞走了过来，架了个非常文艺的眼睛，翻开昨天股东三人的会议记录接上话头：”我们的意见是，既然店在海岛，那就不能偏题，要海岛特色。”

　　袁媛已经折磨了豆包一整天了，直叹气：“这是海岛，海最不值钱，咱家民宿几乎都能看见海，再怎么设计不都是海浪、沙滩、椰子树吗，整个岛上的友商都是这个样。”

　　陈颂年抬头看着她：“要不，让我试一试？”

　　那两人满脸惊奇，何晟钰却异常自信的挺直腰杆，好一出狗仗人势。

　　“我本科阶段在法国修过室内设计，园林这些也会。”

　　陈颂年怕这二人不信，拿出手机准备找自己当年的成绩单，没想到站在身后的人高傲的昂起脖子，洋洋洒洒酣畅淋漓的替自己介绍履历，内容极其详细，甚至包含她作品的不同风格和获得过的每个奖项。

　　徐光瑞连忙举手投降：“哥们你打住，这些年你没少提人家，我老相信颂年姐了。”他话锋一转，眼球溜溜直转：“就是某些人啊......太会开屏喽。”

　　上帝打开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上帝对她倒是奇思妙想，给她装了个两性关系二极管。

　　陈颂年没察觉到暗流涌动的少男心事，一丝不苟的目测院子结构与民宿布局，大脑转的飞快得出结论：“晟钰啊，我需要你来帮忙。”

　　“在呢。”他立即俯身，她温热的呼吸轻拂过他的脸颊。

　　“我有了思路，不过很久没去过海边了，等天气放晴你能不能带我去采风？”

　　凌晨四点半，陈颂年从梦里醒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灯。

　　她自从被半年前的事故刺激之后就有严重的睡眠障碍，每天几乎都是这个点自然醒。

　　前天的雨还留在石板路上，她听到踏着积水靠近的脚步声，俯身看去正对上何晟钰询问的目光。

　　他裤脚上还沾着泥土，正从电动车上扛下来一个大箱子，迎着她的注视昂起头。

　　昏黄路灯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眼神里笑意盈盈远比光线柔和。

　　“醒得早还是睡得晚？”

　　声音打破孤寂，让她哑住了，目光也难以从他身上抽离。

　　“时间刚刚好，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怎么样？”

　　陈颂年谢绝了他的搀扶，咬牙撑着手杖下了楼，迎面看见一个被刷上淡紫色的折叠轮椅在等着自己。

　　粉色玫瑰错落有致的被绑在轮椅上，点亮原本沉静的淡紫色，何晟钰站在轮椅旁，双手插兜骄傲的昂起下巴：“请坐。”

　　陈颂年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这紫色她很熟悉，像极了多年前他为她调出的颜色。

　　“你要带我去哪？”她刚坐下，手杖就被身后的人抽走，这时才发现轮椅一侧有专门设计的挂钩。

　　“我们曾经的秘密基地。”那人垂眸浅笑，故作深沉：“闭上眼，给你个惊喜。”

　　轮子压过青石板，声音轻轻的蔓延开，轮椅停下时，她感受到裹着淡淡咸腥味的海风。波涛冲击沙滩，风穿过椰林沙沙作响，睁眼的瞬间，看到了一整片天空的火焰。

　　海平线之上，层层叠叠的橘红与粉紫金黄，太阳刚好探出海面，碎成粼粼波光。

　　陈颂年的心悄然颤动，一种停滞很久的活力注入经络，竟让她泪流满面。

　　一只清瘦的手伸到面前，掌心上躺着一包纸巾。
　　“早知道会惹你哭，我就拍照发给你了。”

　　“我没哭，就是......”陈颂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哽咽：“眼睛里进沙子了。”

　　“确实，这满地都是沙子。”他顺着她的话，抬腿踢了那沙滩一脚，默默站在她身后相伴看完了整场日出。

　　“之前我们只是晚上来散步，好像从来没有一起来这里看过日出。”她只盯着天空，似乎在逃避着眼前的沙滩和木栈道。

　　“对啊，那时候咱们上高中，这地方被开发成情侣约会的圣地，看日出的人太多了。”

　　这个景点这些年衰败了，但是所在木栈道上的同心锁始终坚硬，能熬过所有沧海桑田。

　　“我想走了。”她声音有些急促，想要仓促逃离。

　　在她视线故意避开的地方，一把紫色的同心锁上刻着一行字：“陈颂年与刘翊天长地久”。

　　何晟钰看到了，痛的近乎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