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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万古兴亡   旧渠在 ...

  •   旧渠在城南五里外,早被荒草埋了半截。

      三人摸到渠口时,天已经黑透。温媱蹲在石砌的渠沿上,手指插进泥里,慢慢摸。她摸了一阵,说:“水退了,下面还有气。”

      郜稔没说话。他靠着一棵死柳坐下,右膝不自主地抖。他按了一把,没按住。晏沇站在几步外,刀出了三寸。她两天没吃,下唇裂了几道小口,自己不知道。

      “能走吗?”晏沇问。

      温媱抬头,看了郜稔一眼。她说:“能。但下面黑。我走前,你断后。”她又看晏沇,“他不能走中间。”

      “为什么。”晏沇问。

      “灰气会往他身上贴。你在后头,它多少忌惮些。”

      晏沇没再问。她把刀全抽出来,手腕翻了一下,刀刃朝外。动作很小,像顺手把袖子往上带了半寸。郜稔看见了。他想说不用,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站起来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很轻,像踩断一根干枝。

      温媱已经下了渠。赤脚落在石头上,没声。她回头,手比了个“来”。郜稔跟着下去。渠底还湿着,一脚踩下去,泥水从鞋帮往上泛。他左肩的灰纹又跳了一下。他没管。晏沇在最后,背朝外,刀横着。

      渠里极静。三个人只听见喘气,和鞋底带起的水响。

      温媱走得很慢,每走一截就停一下,用黑笛敲石壁。不是乱敲,有章法。一下,两下,停,再一下,像拿声探路。郜稔听出来了。有些地方她敲过之后,会往后退一步,再换路。石壁在低声应,那音不对。不知道是空的,还是后头有东西。

      “你听得见什么?”郜稔低声问。

      “水在走。”温媱说,“有些是从城里来的。有些不是。”

      “不是从城里,那是从哪儿。”

      温媱没答。她弓下身子,从渠壁抠下一块青苔,放在鼻下闻了闻。青苔发黑,带股铁锈味。她扔了,用袖子擦手。

      “荒丘。”她说。

      三个字在渠里落下去,没人接。郜稔喉结滚了一下。他抬头。头上是石顶,黑得严实。只有很远的渠口,透进一点灰光,像从另一个世界漏下来的。

      又走了一截,温媱忽然停住。

      “别动。”

      她几乎没发出声。郜稔后脚刚抬起来,就定住了。晏沇在后面也站住。三人像被一下子按在黑暗里。

      前头有声音。

      不是水,也不是风。是极轻极细的刮擦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抠渠壁。不是几根手指,是很多根。

      温媱慢慢把黑笛横到唇边,吹了一个音。极低。那刮擦声停了。

      片刻,一个东西从前面掉下来,啪,落在泥里。就在郜稔脚边两步远。他低头。太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凉气顺着鞋帮往上升。

      “别碰。”温媱说。

      她摸出半截蜡烛,不是用火折子,是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的灰石,往烛芯上一按。火苗跳起来,蓝的,只亮一尺远。

      那东西就在光里。

      是块骨头,不大,像人小臂,上面还粘着半片灰布。布上有个补丁,针脚很粗。郜稔没动。他看见那骨头上也生着灰斑,不是泥,不是霉,是从里往外顶出来的那种。

      “走。”温媱吹了蜡烛。

      三人从骨头旁边绕过去。郜稔经过时,鞋底碰到一点。他没低头。那骨头滚了半圈,停在渠边。

      后面再没声音。温媱反而走得快了些。又拐过两道弯,前头有了风。不是从南边来的,是顶上。一根断梁斜下来,露出个半人高的口子。外面是灰白的天,像有月亮,又不像。风灌下来,带着陈灰和死水味。

      温媱先上去,探了探。然后把黑笛别回腰后,伸手:“上来。”

      郜稔没接。他两脚一蹬,自己上去了。左肩疼得厉害,他咬牙忍住,半边身子靠在断砖上。晏沇最后出来,刀没回鞘。

      三人到了一处废院。四面墙还在,顶上没了。地上积着层灰,踩上去像踩在冷面粉里。院子里有口井。井台塌了,井口半掩。温媱看了一眼,绕到北墙下。

      “先歇。”她说。

      郜稔没反对。他贴着墙根坐下,左腿伸出去,脚踝处已经渗出血。不是刚才弄的。是旧伤又开了。晏沇从身上撕下一条布,蹲下来给他缠。两人都没说话。她的手很稳。郜稔看着她头顶,看见发间有一小片碎叶。他没帮她拿。

      “还能进城吗?”他问。

      “能。”晏沇说。

      “你不问怎么进?”

      “不问。”她抬头,“你说走,我就走。”

      郜稔没接话。他别开脸,朝井那边看。那口井黑着,像在等什么。温媱也看。两人都没出声。

      风又起了。很轻,从井口上刮过去。灰雾贴着院墙游进来,像水,又不湿。温媱把黑笛横到膝上,没吹。她低声说:“这地方我梦见过的。有井。有灰。还有一个女人在哭。”

      “什么时候的事?”晏沇问。

      “很久以前。”温媱说,“我哥还活着那会儿。”

      她停了一下,又说:“他跟我说,古谣唱的不是一座城。是很多座。一座下去,一座起来。再下去。再来。”她抬起头,朝井看,“我们现在站的,不是头一座。”

      郜稔没说话。他伸手摸了一下后颈,指腹停在灰纹上,没动。

      “清道册上那些名字。”他说。

      “是。”温媱说,“每一座沉下去的时候,都有一本这样的册子。”

      晏沇没说话。她蹲在那里,手里的布条还缠了一半。风把她额前头发吹开。她没去管。

      远处,城头方向,传来一声很低的号角。不是兵号,是更夫。那声音像从水底吹上来的,闷,短,一声就没了。

      温媱把黑笛握紧,低声重复:“一座下去,一座起来。再下去,再来。”

      郜稔闭上眼。

      天快亮了。他们还在城外。灰雾从井边漫过来,已经贴到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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