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未眠》迷桐

10、裴瑄的回忆（季晚棠的身世） 裴瑄的回忆

　　罗映雪怀胎十月的时候，季嘉良留了一封书信给楚宥宁，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曾在江南某小城的一所寺庙见过他，也有人说他曾去过日惹，也有人说在斯里兰卡出现过。

　　季嘉良确实是看破了红尘，谁遇上罗映雪都只有两个下场，要么疯，要么死，季嘉良在疯和死之间选择了相对平衡的点。

　　季嘉良和楚宥宁是在香山认识的，当时季公子在赌场上一掷千金救了被卖了的罗映雪，楚宥宁把狼狈不堪的罗映雪带去自己房间梳洗。后来他俩都成了罗映雪的资助人，他们也因为都喜欢画画和咖啡成为了朋友。

　　世界各地的画展，不同产区的咖啡豆，后海无人欣赏的海棠花。明信片从世界各地到来，送到彼此手中，感受到牵挂和欢喜，他们的关系却始终止步在“好朋友”的界限里。

　　他们没有约过一起喝一杯咖啡，也没有一起看过同一场画展。他是个生意人，却不像个生意人，他更像是儒雅温和的学者，又克己复礼地像个修士。

　　那一年，他从巴拿马带了自己亲手制作烘焙的咖啡豆，下定决心要为自己争取一次。他喜欢随遇而安的生活，却想为了她安定下来，她也是个性格很温和的女孩，只要她同意，他孤家寡人入赘也没有关系。

　　命运却不肯遂人愿。

　　他回国后助理就把裴家的事情当八卦说了。外面传言，楚家小女儿从小就爱慕姐夫，姐姐去世后不忍心姐姐年幼的孩子无人照顾，决定嫁给姐夫成为新的裴太太。

　　季嘉良一刹那脸煞白如纸，当时就进了医院，水土不服加上饮食不善，又被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刺激，身心俱疲的他在医院五天瘦了十斤。

　　订婚的消息满天飞，裴楚两家终于在某日对外宣布了消息的真实性。季嘉良把微末的希冀都埋没在了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一包咖啡豆，一幅他亲手画的她，明明他们见过的次数不多，六年前的香山，后来两次在裴家，她和她姐姐站在一起，笑容那么明媚温柔，与当年在香山那场相遇里，她低下头为罗映雪擦去眼泪时都一样清晰生动。他画那幅画时，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都没能让他如愿。

　　多年前，季家祖父曾请过大师为季嘉良批过命，六亲缘浅，情深难寿！季嘉良听过也是淡淡地，父母早亡，姐姐也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不在了，祖父过世后他管理家族的产业，早已经习惯独来独往，对婚姻和家庭并没有期待，大师的批言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去大恩寺住了大半年，渐渐地开始喜欢佛法参禅。

　　后来，人人都知道季嘉良信佛。却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场没有说出口的风花雪月里丢了半条命，是佛救了他。

　　再后来，关于裴清淮的私生活被小报写成了连续剧，裴清淮这个名门贵公子周旋在某暴发户女儿，某电影女明星，某家奶茶店打工妹，某学校大学生，等等之间，游刃有余也声名狼藉。楚宥宁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后来听说她有了孩子，取名叫裴砚。一次酒会上，裴清淮喝多了，有人问起关于裴瑄和裴砚的名字，他醉醺醺地说：“楚老爷子还以为现在是旧社会呢，一股封建贵族的作风，别说他们家早已经不是真的天潢贵胄，就是真的，楚宥宁不还得跪在我面前替我擦鞋。她生的儿子，怎么配得上一个玉字。”

　　当晚，裴清淮在会所的洗手间被打了，就在这一晚，裴瑄和季嘉良认识了彼此，八岁的裴瑄就像头狼崽子，凶狠异常，季嘉良气喘吁吁地拉着他回到了包厢。

　　季嘉良那一句她还好吗卡在喉咙里，在男孩冷漠防备的眼神里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是我们的秘密。”

　　季嘉良守着他一个人的秘密过了许多年，季家的进出口生意百年前就做得风生水起，但是季嘉良低调，他很少出现，因此这位神秘的季家掌门人成为了许多女孩的梦中人，可惜季嘉良都不为所动。罗映雪出现了，在一次很私密的慈善活动上，季嘉良却没有认出她。她作为被资助的人经常会给季写信，也寄过照片，可是季一封也没有看过。那一刻季对她的陌生深深刺痛了她，她怎么会不明白，像季这样的人，眼里只能看到楚宥宁这样的女孩。

　　坏人要做坏事的时候，海可平山可移，也可另辟蹊径。

　　罗映雪的感激七分是真的，三分却藏在了少女心事里。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保险公司做顾问，住在离市区很远的廉租房里。一个社会底层的女孩不断努力以为终于可以实现梦想，然而现实是她想要的并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比如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比如世人口中的家世背景。楚宥宁生来就有的，是罗映雪一辈子无法抵达的。

　　感激，羡慕，嫉妒，疯狂，也只是一念之间，接近她后七分感激也被嫉妒和疯狂占尽。

　　罗映雪不会知道，楚宥宁也会羡慕她，

　　天高任鸟飞，她是金丝雀，笼子再精美也是牢笼。

　　罗映雪察言观色的能力很好，她从小生活在父亲烂赌好色母亲懦弱无能的家庭里，为了活下去少挨打她必须善于看人做事。她很快就从楚宥宁生活的细枝末节里猜出了许多事。

　　她从未在楚宥宁家里见过裴清淮。楚宥宁收藏了许多名画。楚宥宁喜欢喝咖啡，楚宥宁在她说起季先生的时候总是沉默回避。她喜欢季嘉良，自然做了许多功课，她很快就确认了一个事实。

　　楚宥宁喜欢季嘉良。

　　这个认知让她既欣喜又惶恐。庆幸楚宥宁已婚，又怕季嘉良一直不婚。于是她试探地在他面前聊起楚宥宁。

　　果然，总是冷淡的男人总会愿意多说几句，脸上关切的表情骗不了人，她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季嘉良又怎么会知道，楚宥宁和季清淮私下很恩爱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季清淮为楚宥宁煮咖啡，买名画，种海棠，甚至愿意为她和裴老爷子作对允许她住在楚家，这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击垮了他，原来，他为她做的，别人也会做得很好，他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季嘉良的落寞无人可诉，有心之人就有可趁之机。她买通了季嘉良的司机，掌握了他的行踪，在一次酒醉后，季嘉良和罗映雪上了床。

　　季嘉良心里很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亲手斩断心里的念想也好，看懂了罗映雪的期待也好，他到底是做了。

　　就这样吧，也好，也好。

　　确认关系后，罗映雪第一时间和楚宥宁分享了好消息，她单纯无害一脸羞涩，拉着她的手要祝福，楚宥宁的唇变得苍白，她说出‘那很好’三个字花光了所有力气。

　　罗映雪在心里笑，她终于赢了一次。

　　裴砚六岁了，他很少会表达喜恶，却唯独对罗映雪很不喜欢。她上门时，他都不会靠近，她要抱他时，他都会躲开。

　　裴瑄替裴砚表达了直接的感官，罗映雪不是个好人。

　　楚宥宁不是傻子，可是她已然深陷泥沼无法脱身，要护着裴瑄裴砚裴甯心已然耗费了她一切心神，其他都是奢望。

　　罗映雪给了她最重的一击，她带着请帖喜糖和季嘉良上了门。

　　两人多年后见面，隔着的不是山不是海，是比山更重的比海更宽的距离。咫尺天涯。

　　裴瑄拉着裴砚和楚宥宁坐在一起，他盯着罗映雪目光带着嘲弄和警告。离开时，裴瑄拦住车子把请帖和糖还给了他们。

　　“季先生，你眼瞎没关系，心可不能瞎。”

　　“罗女士，你如今得偿所愿，我小姨对你也没有用处了，再上门就不要怪我不客气，如今你好手好脚地站在这里，得感谢我小姨，祝你一直都这么好运。”

　　季嘉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些年，罗映雪对画展有兴趣，还学着亲手制作咖啡，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迎合，可是她是如何知道的。

　　如果这些是假的，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季嘉良沉默地没有质问。他在夜里回忆与罗映雪的重逢，那些她讲诉的关于楚宥宁的生活，那天他醉酒后本不该发生的一切。

　　他单独去见了裴瑄，不等他开口问，裴瑄的话让他如遭雷击。

　　“小姨让我跟你说，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她忘了，让你也忘了。”

　　季嘉良没有纠缠，在司机那里得到了证实。罗映雪的算计煞费苦心多年。

　　他没有气急败坏，平静地和罗映雪摊牌。

　　罗映雪哭着求他原谅，她说：“我只是太爱你，可是你根本不给我机会。”

　　季嘉良苦笑。

　　“你可以算计我，却不该去算计当初救了你的楚宥宁，若不是她，我甚至不会看你一眼，更别提为你一掷千金，那些钱在我眼里不算什么，那只是我想要引起楚宥宁注意的烂好心罢了，你实在把我们这种人看得太高尚，至始至终用心待你的只有楚宥宁。”

　　罗映雪不相信，抱着他的腿哭晕过去。

　　医生说她怀孕了，季嘉良沉默地坐了一晚上，和律师带着结婚协议和离婚协议两份文件到了医院。

　　他高高在上，睥睨的眼神犹如看着蝼蚁。

　　“我可以和你结婚，但是你除了嫁给我，得一个季太太的名头，你什么都不会得到，你不用搬来和我住，我也不会给你任何物质包括钱，你同意就签了婚前协议。”

　　罗映雪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结婚后他们有了孩子，她相信时间久了,他总会回心转意的。

　　她同意了。签字后季嘉良又拿出了另一份离婚协议。

　　“这是我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你若有一天后悔了签字离开，孩子的去留由你决定。我会给你一笔孩子的抚养费三千万。”

　　罗映雪终于认清了事实。她从来不了解真正的季嘉良，他表面的温文尔雅，骨子里也是狠辣无情的。

　　他不爱她，就连孩子都可以放弃。他唯一可以从他这里拿到钱的机会就是离婚带着孩子走。离婚的前提是她得先结婚。

　　这是另一种羞辱，直白地，毫不掩饰的。她却只能接受。她仍旧心存幻想，相信他会为了孩子改变。

　　可季嘉良是个狠人，签了婚前协议领完证后他就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