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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旧抵浮痕,寒夜灯孤 电镐凿开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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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镐凿开第一块防滑瓷砖的时候,苏晚妤正蹲在红棉旧菜市场西北角,用粉笔在地上画早市档口分隔线。粉尘落在安全帽檐上,她没抬头,把图纸往怀里收了收。
"苏工!"工长老张从另一头喊过来,"这面墙不能砸——你看这钢筋密度,承重墙!"
她走过去敲了敲墙面,闷响。蹲下身看墙根截面,二十四公分厚,双排配筋。"不砸。"她在图纸上划了一道线,"档口往南挪四十公分,留出走道。生鲜区少一个档口,消防通道必须够宽。"
老张转身去安排。苏晚妤翻了翻日程本——红棉今天开工,槐荫路27号后天进场拆隔断,邻里汇下周一交施工图。三个项目同时推进,手机从早上七点就没停过。
她需要一个人。
她翻到通讯录上一个名字:赵磊。大学同系不同班,毕业后在海城一家小设计院做了四年结构工程师,上个月在行业群里吐槽拖欠绩效。峰会那天加过微信,他对三时段模型问了好几个消防分区和荷载的问题,没有一句废话。
她拨了号码。响了三声接起来。
苏晚妤"赵磊,我是微序的苏晚妤。我手上三个项目同时开工,缺一个能跑现场、看得懂结构图、跟施工队吵得赢架的人。月薪八千五,项目提成另算,试用期三个月。你有没有兴趣?"
赵磊(停顿两秒)"……苏总,你连面试都不面?"
苏晚妤"峰会那天你问了我三个问题,全是消防分区和结构荷载的,没有一个是废话。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干活不会差。"
赵磊"我下周一能到。"
苏晚妤"明天就到。红棉工地缺人盯。"
挂了电话,她在手背写了"赵磊·到岗"四个字。这是微序成立以来第一个正式员工。注册资金一万块的工作室,要开始发工资了。
···
傅景深是在晚上九点看到那份补充报告的。
内审在核查晟辉工程账户流水时,发现了一笔与B2无关的异常资金往来:2024年6月,晟辉的前身——一家叫"恒达建材"的空壳公司——曾收到一笔3200万的过账款,三天后全额转出,收款方是傅氏集团的对公账户。内审标注了这笔款项,因为它发生在傅氏2024年夏季资金链危机期间,金额与当时那笔神秘的"过桥资金"完全吻合。
傅景深记得那笔钱。2024年6月,银行贷款延期审批卡住,供应商货款集中到期,傅氏的现金流断了整整三天。他在会议室通宵谈判,林柔"全程陪伴",媒体后来写"红颜知己不离不弃"。第四天早上,3200万到账,傅氏转危为安。他一直以为那笔钱是林柔通过她"在港城的人脉"找来的过桥资金——林柔是这么说的,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太需要那笔钱了。
但内审的报告显示,那笔钱的路径不是"林柔的港城人脉"。
钱从一个叫"观澜投资"的账户转出,经过恒达建材的壳,最终进入傅氏对公账户。观澜投资的唯一股东和实控人,是苏晚妤。
傅景深把这一行看了三遍。然后他翻到下一页——资金来源明细。观澜投资的3200万本金,来自三笔资产处置:第一笔,城南区老宅子出售,成交价1800万,卖方签名"苏晚妤",那是她母亲留下的房子;第二笔,苏慧兰名下的股票和基金账户在继承后集中清仓,变现420万——那是她母亲生前省吃俭用攒了十几年的养老本,苏晚妤继承后一分钱都没动过;第三笔,苏晚妤个人账户的定期存款和理财产品提前赎回,合计980万。三笔加起来正好3200万。
老宅。养老本。她母亲留下的一切和她自己攒了六年的钱。
他想起2024年6月那个深夜。他在会议室里给林柔打电话说"再撑一下",林柔在电话那头说"景深我在帮你想办法"。而同一时刻,苏晚妤坐在银行VIP室里,一个人签了卖母宅的合同,手抖得握不住笔。四十七通电话,十一版合同——他一直以为那些电话是打给"林柔的投资人"的,实际上她是在联系房产中介、拍卖行、银行经理,把自己继承的一切一点一点变现,塞进他快要垮掉的公司里。
她没有告诉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那几天有没有回过家。翻了一下手机日历——2024年6月17日到20日,他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因为"开会太晚不想折腾"。6月18日是苏晚妤的生日。他在酒店给林柔发了一条消息:"帮我订束花送家里。"花送到的时候,苏晚妤应该刚从银行回来,口袋里揣着卖老宅的合同。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抵在额前。三十八层的窗外,海城的夜景铺到天边,万家灯火。他想起另一笔账——一个月后,2024年7月15号,苏晚妤在书房里赶傅氏品牌方案第三版修订,腹痛到靠布洛芬压着。他在同一天拿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了她的签名,派人把她母亲留在世上最后一件遗物——那架寄存在城西仓库、深胡桃木色的雅马哈立式钢琴——从仓库搬走,送进了观澜山庄。三天后,林柔在微博上发了九宫格,配文"妈妈生前最爱的老钢琴,终于从仓库搬来了新家"。她变卖母亲的老宅和养老本,把3200万塞进他快要垮掉的公司,一个字没说。一个月后,他亲手把她母亲最后一件能摸得到的东西偷走,送到另一个女人家里,让那个女人坐在她童年的琴凳上,冒充她母亲的女儿。
他拿起手机。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他翻到苏晚妤的号码,按了拨号。
响了四声,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有电钻声和有人喊话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在爬楼梯,"哪位?"
她没有存他的号码。或者存了但没看来电显示。
"是我。"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电钻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的声音——她大概走到了室外。"傅总。"又是那个称谓,平得像白纸,"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那3200万",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想说"老宅——你母亲的养老本——",但话到嘴边,他发现每一句都像在质问,而他没有质问的资格。最终他说出口的是:"你在工地?"
"对。红棉开工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傅总如果没有工作上的事,我这边在盯现场。"
"……没事。注意安全。"
"谢谢。"电话挂了。
总共通话时长十七秒。他说了三句话,她说了四句话,其中两句是"傅总"和"谢谢"。他甚至没来得及提那3200万,也没来得及说一句"对不起"。她挂得干脆利落,像挂断一个推销电话。
他放下手机,看着桌面上那份补充报告。报告最后一页附着银行VIP室签字时的影像记录——是银行风控留档的截图,日期2024年6月18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苏晚妤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前,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随便扎着,面前摊着卖房合同和转账授权书。她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另一只手按着额头,指节发白。桌上没有咖啡,没有点心,只有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那天她二十七岁生日。她在银行VIP室里坐到凌晨两点,把母亲留下的房子卖掉,把钱打进了他的公司。而他在酒店里,让林柔帮他订了一束花。
他把那张截图抽出来,和七封邮件的复印件放在一起,拉开第一层抽屉。抽屉里已经有红棉项目的八张A4纸、B2评标结果、峰会实录——现在又多了3200万的资金链路和一张银行监控截图。他的"用着"的抽屉,正在变成一份关于苏晚妤的档案。一份他早该在三年前就读懂的档案。
三千二百万,是她母亲的老宅、母亲攒了十几年的养老本、和她自己攒了六年的每一分钱。她把全部身家塞进了我快要垮掉的公司,然后一个字都没说。我在酒店给另一个女人订花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银行VIP室里签卖房合同,手在抖。一个月后,我拿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签名,把她母亲留在世上最后一件遗物从仓库偷走,送进了那个女人的客厅。我终于查到了这笔钱的来路,可我连说一句"谢谢"的资格都没有——她接起电话叫我"傅总",十七秒就挂了,像挂掉一个推销员。她把命都给过我,而我转手把她母亲的钢琴搬到了别人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