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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破绽 法槌落下时 ...

  •   法槌落下时,苏晚妤注意到原告席对面的被告律师没有任何反对意见。
      这是民事赔偿诉讼的第一次开庭。海城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记者。傅正廷的刑辩律师没有出席——他现在是刑事案件的被告人,民事部分由傅氏集团法务部代理。法务部的律师在整个庭审中只做了三件事:对原告提交的全部证据表示"无异议",对赔偿金额表示"请求法院依法认定",对恒瑞收购合同效力表示"不主张有效"。
      沈知衡在休庭间隙侧过头来看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做了这么久准备,把每一份证据出处、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时间节点核对了三遍,就等对方质证,结果连一个反对都没有。
      "傅景深签了全部连带责任声明,"沈知衡低声说,"法务部收到的指令大概是'一个字都不要辩'。"
      "我知道。"
      "你不觉得奇怪?"
      "不奇怪。"苏晚妤把证据材料整理好放进文件袋,"他签了字,傅氏子公司受益,承担连带责任是法律规定的。他不抗辩不影响判决结果,只是省了大家的时间。"
      沈知衡看了她一眼。做了十几年律师,他太清楚"不抗辩"意味着什么——被告连挣扎的姿态都放弃了,倒像一个人主动把脖子伸进铡刀底下。
      苏晚妤没有看被告席。她知道傅景深今天不会出庭——法定代表人可以委托代理人。但走出法院大门时她还是扫了一眼停车场,黑色迈巴赫不在。也许只是三个月来的条件反射——每次出现在公开场合,她都会下意识确认周围有没有他的人。确认没有,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
      庭审结束后苏晚妤没有回工作室,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三天前韩德昌打来一个电话,说苏建国最近胃口不好,血压也不太稳,问她能不能抽空来一趟。她买了下午两点的票。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转了两个多小时,到达平溪时已经是傍晚。康福养老院的院子里,桂花树的新叶被夕阳照得透亮。苏建国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护工说他下午回房间了,说有点累。
      苏晚妤上楼,推开307的门。
      苏建国坐在床边的轮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张报纸。不是养老院订的《海城老年报》,是一份《海城晚报》——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苏晚妤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糊涂,不是呆滞,是清醒。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清醒。
      "爸。"她把水果放在桌上,"今天感觉怎么样?韩叔说你血压——"
      "晚妤。"苏建国打断她,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坐下。"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报纸在小桌上摊开着,社会版的头条标题朝上——"傅氏集团创始人傅正廷被批捕,涉嫌2018年海城东路收购弊案"。标题下面有一段案情简述,提到了"被害人苏建国""其妻苏慧兰于2024年5月病逝"。
      苏晚妤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
      "这张报纸,"苏建国的手指点在"苏慧兰"三个字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是谁写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两秒钟后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爸,这报纸乱写的,妈在海城好好的——"
      "晚妤。"苏建国看着她,那双曾经因为中风而有些呆滞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你妈2024年5月走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电视的声音。苏晚妤坐在那里,所有她排练了上百遍的谎言——"妈忙""妈下次来""妈让我带桂花糕"——在那行铅字面前碎得像玻璃。她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很深的东西,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突然积了水。
      "爸。"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她追查真相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在人面前发抖,"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医生说你不能受刺激,第二次中风——"
      "多久了?"
      她低下头。"十一个月。"
      苏建国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报纸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腿——那条不能动的腿。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房间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色。他坐了很久,久到苏晚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化疗做了几个疗程?"他终于问。
      "六个。"她的声音很轻,"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你身体不好,知道了反而——"
      "她走的时候疼吗?"
      苏晚妤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拼命忍了三个月的眼泪,在父亲面前全部崩塌了。"最后两周用了镇痛泵。她走的时候……很安静。"
      苏建国点点头,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运转。他转动轮椅面向窗户,背对着苏晚妤。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右肩在微微颤抖——不是中风的那种抖动,是一个人在无声地哭。
      她跪在他轮椅旁边,抓住他能活动的右手,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爸,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妈。"
      苏建国的右手慢慢抬起来,笨拙地放在她头上。他的手指不太灵便,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
      "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没用。她生病的时候我不在,她走的时候我也不在。我在这个地方坐了五年轮椅,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爸——"
      "你妈这辈子,"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就想听你弹一次琴。你小时候弹给她听过没有?"
      苏晚妤抬起头,泪流满面。"弹过。八级考试的时候弹的《致爱丽丝》,她坐在第一排。"
      苏建国笑了一下,笑容歪歪扭扭的,但眼角的皱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夕阳的余烬里亮了一下。"那就好。"
      那天晚上苏晚妤没有回海城。她住在养老院三楼的空房间里,韩德昌连夜找了医生来给苏建国量血压——一百六十二,比平时高了一些,但没有到危险线。医生说观察一晚,如果明早没有恶化就不用送医院。
      韩德昌在走廊里拉住她,压低声音:"报纸是怎么回事?谁给他的?"
      苏晚妤摇头。"护工说下午有个来探望别的老人的家属在休息区看报纸,走的时候落下的。我爸让护工念给他听——"
      她没有说下去。护工不知道苏慧兰已经去世的事,更不知道苏建国被瞒了三个月。念社会版新闻时念到傅正廷被批捕的报道,里面顺嘴提到"被害人苏建国其妻苏慧兰于2024年5月病逝"——就这么一句,把她瞒了三个月的墙捅了个对穿。
      "别怪护工。"韩德昌叹了口气,"谁也想不到。"
      "我不怪她。"苏晚妤靠在走廊的墙上,"怪我。我早该想到的——瞒一天是一天,但报纸、电视、来探望的人,总有一天会漏。"
      "他现在怎么样?"
      "哭了一场。吃了安眠药睡了。"
      韩德昌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楼去了。
      她坐在父亲的床边,看着他睡着。苏建国吃了安眠药,呼吸均匀,眉头却一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她握着他粗糙的右手,想起小时候这只手牵着她过马路,想起他扛着大包在码头搬货的背影,想起怀表摔停在三点十七分的那个下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沈知衡发来的消息:"顾砚辰那边查到了Pinnacle Ventures保密信托的最终受益人。不是傅正廷一个人。明天面谈。"
      她锁了屏幕,没有立刻回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父亲花白的鬓角上。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握着父亲的手。
      不管Pinnacle背后还有谁,不管傅正廷判多少年,不管那一亿两千万能不能执行到位——此刻她只想坐在这里,陪这个刚刚知道自己妻子已经去世十个月的老人,过完这一夜。

      她瞒了三个月的秘密,
      被一张报纸的铅字击穿了。
      "你妈2024年5月走的?"
      所有排练过的谎言在那行字面前碎成玻璃。
      他没有暴怒,没有中风倒下,
      只是问"她走的时候疼吗",
      然后背对着她无声地哭。
      她以为自己在保护他,
      结果是让他在不知情中多活了五个月的幻觉,
      又在一张旧报纸上独自面对了妻子的死讯。
      而窗外夜色正深,
      手机里还有一条没读的消息——
      Pinnacle信托的受益人,不止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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