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且认命吧！》白菜西兰花

3、玄丹阁吴斌

　　云阳城，丹药铺前。

　　一行人由陈行打头，随后是陈静仪、陈楚风，末尾缀着个李霁林。四人此刻都停在门外，陈氏兄妹探着头往内看去。

　　丹药铺名为玄丹阁，名字取得倒是恢宏大气，但行事做派却是大相径庭。只见玄丹阁外喧哗不绝。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大多免不了看热闹这一习性。

　　不过一会，无数人便闻风涌了过来。

　　这一挤，四人顺水推舟的就进了内圈，乍一看清阁内景象，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玄丹阁装潢无比奢华，阁内数排玉瓶整齐陈列，丹香弥散，各色灵丹应有尽有。就连阁内掌事的修士都有筑基初期的修为。

　　掌事身形不高，脸型瘦削刻薄，面容看着有四五十左右，鼻下留着两撇山羊胡，眉头扬的极高，此时面色阴冷的盯着地上跪着的两人。

　　“二位小友，玄丹阁买卖往来，丹药定要当着本人的面交付，银货两讫，方可了结。”

　　说罢，掌事斯条慢理地捻了捻胡子，眼神带有几分不屑。

　　“若是他人代取，我又怎会知道取货的人是真是假？倘若来者便给，那岂不是坏了玄丹阁的声誉？”

　　这话说的分外圆滑，可谓是考虑到了方方面面。周围有不明事理的修士点头，暗自感叹玄丹阁无愧为云阳城首屈一指的丹阁之称。

　　“可我长姐在七日前早已将灵石尽数付讫，还留有契券凭证。只因与狐妖打斗身受重伤，不能及时赶来。玄丹阁怎能直接扣下丹药？”

　　一道女声骤然响起。

　　寻声而去，众人不由眼前一亮。

　　说话的女子生得一张巴掌鹅蛋脸，年岁约莫二十有余，面容清秀，唇线紧绷，眼睛却格外的亮。

　　女子动作小心的抱起怀中人，先是环顾一圈，紧接着怒视玄丹阁掌事。

　　“昨日要凭证，我认了。今日我特意带来，玄丹阁却以已过交易时间为由，将交易作废，既然作废，又为何不将灵石原路退回。”

　　女子所言可谓是字字珠玑，寥寥几语便将来龙去脉道了个清楚。

　　众人观其衣着朴素、身无修为，又无半分信香外泄，而面对筑基修士，能有如此骨气，也是中庸之中难得一见之人。

　　“咳咳—二姐…”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方才还铿锵有力女子顿时神色一变，低下头来，神情慌忙的询问怀里的人，“怎的，身体还痛不？”

　　此时，陈楚风一行人才发觉，女子怀中还有位年岁十三四的少年坤泽，看起来是刚分化没多久，面容秀美，弱柳之姿，唇色苍白的可怕。

　　再结合周围人的只言片语，陈楚风几人也勉强能拼凑出几分真相。

　　地上二人来自云阳城十几里外的林曲镇，镇上人多姓林、再加上擅长乐理故而得名。

　　年长些的女子名为林瑶，年幼些的少年坤泽为林瑞。家中还有一长姐，名林灵，早些年因缘入道，现已有筑基的修为，担忧家中同胞，便放弃了进入宗门修行，而是留在林曲镇内护佑家人。

　　小弟林瑞自幼体弱多病，十二那年分化为坤泽，半月前引气入道，林家姐妹担心小弟身子亏空。因此，林灵特意重金在玄丹阁订购了一瓶固元丹。

　　谁料想，三日前一只来路不明的狐妖将云曲镇闹得天翻地覆。麻绳专挑细处断，与狐妖对战中，长姐林灵一时不备，身受重伤。至今昏迷在家，无力前来拿取丹药。

　　眼见着弟弟林瑞身子每况愈下，长姐昏迷不醒，林瑶便咬着牙拖着弟弟进城拿药。来回也有十几里，她已忍气吞声带着一人走了三次。

　　不曾想，玄丹阁掌事毫不讲理，数次辩驳无果，竟将讨要丹药的弟弟林瑞推搡在地。林瑞本就纸做的身体更是碎了又碎，一直隐忍的林瑶也便在沉默中爆发了……

　　“买药的人未到，我玄丹阁又如何能放心交付。而灵石早已收讫，这是丹药买卖，钱货两清，我又岂能将灵石再还给你。”

　　玄丹阁掌事冷呵一声，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

　　这番作态惹得一旁观望的陈楚风不住皱眉，同为坤泽的陈静仪眼底更是泪花点点，无比心疼林家姐弟的遭遇。

　　买药的人付了灵石却拿不到药。

　　世间岂有这种道理？

　　顿时间，林瑶气急攻心，双臂颤抖不已，几番想要开口辩驳，却发觉不知何时一股威压笼罩周身。

　　林瑶心中话音尽数堵在咽喉，一个字也无法吐出，只余下满心怒气。

　　些许是为了堵人口舌，玄丹阁掌事公然外放筑基威压，试图将这儿变成他的一言堂！

　　真是无耻、无耻至极啊！

　　境界较掌事高些的修士腹诽，他们还能行动自如。修为境界较低的修士或没有修为的凡人，一时之间胸闷气短，额头冷汗尽下。

　　地上林家姐弟更是苍白如纸人，林瑶挺直的背脊已然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

　　陈楚风三人也很是不适，灵脉阻塞，他们此刻也与凡人无异，但更多的是心里压不下的愤然。

　　仙门早有规定，修士不得肆意用修为压制凡界中人。可见，这玄丹阁的掌事、不、整个玄丹阁都不是个好东西。

　　不过毫秒，那股筑基初期修士的威压骤然消失，空气涌入玄丹阁内。掌事脸上喜色瞬息消退，双目警惕的扫向围观的人群。

　　没了威压阻碍，修士体内灵脉得以灵活运转，凡界中人面上痛苦之色消退。

　　缓过来的众人不由得舒了口气，对违反仙规滥用威压的掌事更是不满。

　　多数人或许对刚才的变化云里雾里，修为较高的修士已与管事一般机敏，纷纷暗自打量四周。

　　若是能结交是再好不过，但除了对上另外几双寻找的眼外，再无结果。

　　陈楚风等人也感觉到肩上威压骤减，手脚不再受限，胸腔内那口气得以吐出。陈氏一族多训诫子弟：见人受辱，不得旁观纵容。

　　虽他们修为尚未恢复，但面对此景，也得有站出来为人撑腰的志气。

　　陈行、陈楚风对视一眼，便准备踏出勇敢的第一步。二人还未动作，就听到一道熟悉、清冽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二人不由一惊，这才意识到，他们似乎忘记了什么。

　　李霁林！

　　他们没了修为，李霁林又不是他们！

　　二人就跟见了发财树一般，目光如炬的看着走上前的李霁林。人群自发的分在两侧，任由青衣少年郎缓步走出。

　　出声者容貌不俗，青衣袖袍，眼眸漆黑如潭，做工精致的赤金色长命锁挂于胸前。一看就不是缺钱的主，再加上那股谁我其谁的表情，惹得在场的目光都停在了李霁林身上。

　　仅靠一声等等震慑众人的李霁林平静的环视一圈。视线微不可及的在地上二人停顿几息，最后落到了玄丹阁掌事身上。

　　掌事只冷眼相待，不做回应。

　　李霁林却是扬眉一笑，少年脸庞犹存稚气，下颌线条尚未完全长开，唇角扬起，笑得半是洒脱半是乖觉。

　　“敢问玄丹阁可有卖固元丹。”

　　道得却是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吴斌也在暗自打量李霁林，他在修仙界摸爬滚打数十年勉强踏入筑基期，靠着各种阴险手段才当上云阳城玄丹阁掌事，自然也是一个人精。

　　方才他所释放的威压凭空被人压制后，五脏六腑反被余威震的生疼。这一来一回，吴斌便打起了退堂鼓。

　　他私吞丹药事小，林家姐弟这件事传出去事大，若是传到阁主那，自己这混来的一官半职怕是就打了水漂。

　　刚好现在有个没头脑的大款站了出来，分散了大部分注意力，想把林家姐弟这瓶丹药买走。

　　这一折腾，他反倒还轻松不少。

　　几番思量后，吴斌眼珠子一转，硬是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前后态度转变令人啧舌。

　　“当然当然，阁内正好有一瓶新炼制的固元丹，若是这位小仙长需要，我吴斌必然双手奉上。”

　　这下不仅是围观的人变了脸，就连地上坐着的林瑶都对李霁林怒目而视，一腔怒火堪堪憋在胸前。

　　人微言轻，林瑶双目含泪，望着怀中小弟，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那敢问吴掌事，不知阁内，可有疏解经脉淤塞的丹药？我便连带着一并买了，灵石一同结算。”

　　李霁林眉眼无害，语气带有几分请教意味。吴斌不用眯眼一笑，捻着山羊胡，面上是一派洋洋得意。

　　“阁内有通脉丹，清淤养脉丹，由阁内五阶炼丹师所炼制，前者需中品灵石五十枚，后者则需百枚中品灵石。”

　　此等价位，惊的周围修士窃窃私语，稍微懂点丹药的修士已是左右摇头。

　　两种丹药药性相似，品阶都为黄阶下品丹药，二者相加也不过是二十枚中品丹药。

　　吴掌事报价高了足足六倍，显然是靠着丹药之间的价差牟利，从中赚取灵石的惯犯了。

　　一旁观望的陈楚风三人也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如此高价，能够答应交易的莫不是脑袋被馿踢了，亦或者是脑袋进了水的冤大头。

　　“虽不知药性，但家中长辈告诫，价昂，自有其理，材取灵珍，药效迥异凡品。那便来上一瓶清淤养脉丹，与固元丹一并结算罢了。”

　　不凑巧，这位备受瞩目的冤大头反而是笑眼盈盈。那副皮囊生的跟他们的李兄长相极为相似，出手阔绰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掏灵石结账。

　　身上一穷二白的陈楚风险些稳不住身形，恨不得出声阻止。但斟酌一番后，还是平心静气待在原地。

　　兴许李兄有自己的打算？

　　围观众人神色皆各有变化，但到底是无一人开口，偶有几语，也多是见了傻大款的惊叹。

　　一旁吴斌可不管买主如何打算，立马殷勤搓了搓双手，小眼精光乍现，这番小人姿态真叫人作呕。

　　而地上的林瑶愈发惨白，嘴唇颤抖，搂着林瑞恨恨的瞪着交易二人。

　　这场交易估计只有吴斌满心欢喜，喜不自胜的清点这一单所赚取的灵石差价。

　　“仙长，合并一共二百中品灵石。您看——”吴斌裂开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眼底满是贪婪。

　　二百中品灵石。

　　众人震惊。

　　一瓶固元丹，竟要百枚中品灵石？

　　地上的林瑶虽极其厌恶眼前这桩交易，但更见不得吴斌好，在万念俱灰中还是不由得启唇提醒，“仙长，当初我长姐购买固元丹，只付了十五枚中品灵石。”

　　竟敢报如此高价。

　　众人更是哗然，看向一脸赔笑的吴斌。

　　谁知这青衣少年是冤大头中的最大头，只随意一摆手，就轻飘飘的掏出一个青色灵囊便扔了过去。

　　没人料到青衣少年的举动，吴斌自然也没能接到，他正着急忙慌的拿起两瓶丹药。

　　于是，那只青色的灵囊就这样在地上狼狈的滚了两圈。

　　有这一变故，吴斌也不管手上东西，整个人连滚带爬的扑向了那只灵囊，两瓶丹药也跟着落了地。

　　一人一囊的不远处。

　　那位戴着赤金长命锁的小仙长，眉眼平和，嘴角从始至终都擒着一抹淡笑，他只望着这一幕，眼眸半垂，似有几分悲悯，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形色张狂的吴斌。

　　真是发了、发了！

　　吴斌欣可谓是欣喜若狂，他当上掌事十余载，都没能攒下三十枚中品灵石，这看似光鲜的职位到头来不如一次买卖。

　　也不顾得仪容体面，吴斌就着这狼狈姿态，瞪着眼睛清点袋中的灵石，动作急切。吴斌还时不时警惕的看一眼周围，佐以那张刻薄的瘦脸，莫名有几分滑稽。

　　“里头不多不少，二百枚中品灵石。”

　　偏生的，青衣少年还极为善解人意的提醒了一句。唇角一侧露出一个尖尖的虎牙，添了几分随性灵动。

　　但再如何俊秀的皮囊也比不起此人当了冤桶、白白破财的行事作风！

　　没管神色癫狂的吴斌，青衣少年，也便是李霁林神色平和的拾起了那两瓶丹药。轻轻拍去瓶上晦气，一瓶递给了陈氏三人，另一瓶握在手中，转身走向了神色怆然的林瑶。

　　“拿去罢。”李霁林轻声道。

　　林瑶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眼前的少年屈膝下蹲，青衫下摆铺落在地面，脸上没有半分倨傲，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乌黑的眼底并无怜惜、也无同情、更无轻视。视平常人一般的看着她，她的狼狈、她的不甘都化作了虚无。

　　好似，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只是会体面的邀请，会友善的交谈，而非如今的狼藉。

　　林瑶恍然。

　　是她的坚持终于有了回报吗？还是说命运终于仁慈的对他们网开一面。

　　无论如何，林瑶哽咽的道了声谢，略带仓惶地接过了那瓶丹药，又迅速倒出一颗，小心地喂给了怀里的林瑞。

　　看着林瑞皱起的眉头逐渐松开，脸色褪去几分苍白。林瑶这才真情实感的呼出一口气，心中的担子轻了不少。

　　“好了，看起来一切都解决了。”李霁林直起身，捋了捋衣摆，有些轻快的叹了口气。

　　“啊，那我们就来对对账吧。”

　　“二百枚中品灵石啊，给你抹个零，便算一百七十颗罢。”

　　李霁林轻笑着道。

　　这一番话下来，只教周围人一头雾水，而匆忙服下丹药，等待灵脉恢复的陈楚生三人更是不明所以。

　　但很快他们都知道了。

　　一直跪在地上的吴斌突兀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他面目狰狞，目呲欲裂，尖叫的将手中的灵囊扔出。

　　吴斌那一张嘴仿佛要撕裂开来，布满皱纹的瘦脸像是断裂开来，上半张脸满是惊恐，下半张脸则成了一个洞。

　　一个名副其实的洞。

　　像是有数不清的东西正在塞满了这个洞，这是他的嘴，也是贪婪的无底洞。源源不断，又迫切的想要在他的身体里找一处栖息地。

　　很快，吴斌叫也叫不出声了，那张嘴大到脱离了□□极限，呕哑的嗓音愈发的小，最后他只能在地上翻滚，试图躲避着些什么。

　　但空气中分明什么也没有。

　　不多时，吴斌竟连翻滚也做不到，奄奄的躺倒在地，嘴巴大张，像是一个黑洞，探头看去还能看着喉管。吴斌身上衣服尽数崩裂，腹部竟如怀胎八月的坤泽一般圆润，皮肤凹凸不平，分外恐怖。

　　残忍的一幕让不少围观的人侧过头来，唯有林家姐弟死死的盯着这一幕，林瑶心中快意无比。

　　要是她，吴斌早已是一具尸体。

　　可惜、可惜。

　　万籁俱寂中，李霁林旁若无人地缓步上前，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青色布袋。白皙的指尖勾着袋口的丝绦，黑眸一转，神色难得有几分嫌弃。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灵囊呀。”

　　李霁林叹道。

　　现在是灵囊的事吗？

　　陈楚风三人欲言又止，终究是陈楚生先踏出了一步，“李兄，这人……没事吧？”

　　“当然没事啊。”李霁林朝着陈楚风耸了耸肩，没看一眼地上瘫软的人，眉眼弯弯。“活蹦乱跳的，都说祸害遗千年呢。”

　　话音刚落，地上的吴斌便幽幽转醒，硕大的肚子瞬间瘪了下去，人也有了力气，双眼怨毒的望向李霁林。

　　可惜那张嘴一时半会却是没办法恢复，只是发出一些嗬嗬嗬的声音。

　　“抱歉，这些灵石是补偿你的。”

　　这下是真的感到抱歉，李霁林眨了眨眼，抬手一挥，无数莹润的灵石便随之落下，一股脑的堆放在吴斌身旁。

　　若有人能仔细数了，定能发觉这堆灵石都为中品，总数为一百七十五颗，可算得上是一次公平公正的交易。

　　“你真给啊？”陈楚风瞪大了眼。

　　“那也得看他收不收得了。”李霁林漫不经心的回道。

　　“什么意思？”

　　陈行也有几分疑惑。

　　李霁林率先踏出玄丹阁，那只青色的布袋被随意的挂在腰间，他语气带着几分轻松，“回头看看。”

　　三人应声回头，瞬间汗毛直立，玄丹阁外围着的人更多了。

　　有人面红耳赤的推搡着周围的人，也有人兴高采烈的捧着几块灵石挤出人群，更甚者面色警惕，苟着身体，像是藏着什么一般，离开人群……

　　陈氏兄妹还在惊异这狂热的场面。

　　陈行顿时豁然醒悟。

　　世间无人无有贪婪之心，就算李霁林把灵石交付，如今的吴斌也无力护住灵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所得之物被他人拿取。

　　对于贪婪之人，这便是大的责罚。

　　想通后，陈行更是面色复杂。

　　想来他们结交的这位李姓兄弟，早已能洞察世情，窥明人心，观表而知内里。

　　经历了这档子事，四人皆有些意兴阑珊，也没了逛一逛云阳城的打算。但还未走出几步，便看到两道身影立在不远处。

　　一高一低，还是两个熟悉脸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