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条大路通地府》春檐客

9、捉鬼时精神的我很好状态啊 下午6

　　下午6点43分，补了个觉的林槐悠悠转醒。他起床洗了把脸，在学二食堂吃完晚饭后，便动身赶往三官庙。

　　早去一些，也好提前给自己找找安全点位。

　　他跟着导航软件，由地铁转公交再转共享单车，终于在南湖公园后的一座小山包旁，找到了三官庙。此时暮色渐沉，庙门紧闭。他尝试推了推，发现纹丝不动。正准备敲门时，木门却突然吱呀一声从内拉开。他吓得后退几步，定睛一看，来人正是路渠。

　　林槐赶紧捋了捋还在打结的舌头，礼貌问好：“路…路道长好，我怕、怕需要帮忙，就提前来了。”

　　对方点了点头，领着他朝庙里走去。路过庭院时，崔、于两位道长正同其他人一道，坐在小板凳上折着金纸。看见他俩，崔折忙不迭站起身来：“哎呦，太客气了吧，这么早就来啦？”

　　于赦一把将想要上前的崔折按下：“折你的吧，又想趁机摸鱼。”言毕朝林槐点了点头，算是问候。

　　短暂问好过后，林槐继续跟在路渠身后，走进了一间侧殿。殿内供奉着几尊彩塑的神像，他正抬头细细打量中间那一尊，却发觉室内光线忽而变暗。

　　回头一看，发现是路渠正在关门关窗。林槐有些不明嚼栗，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了供桌上的小香炉旁。

　　关好门窗后，路渠又走到侧边小桌旁，端起一个瓷碗，一声不响地向他走来。

　　ber，这又是整哪出啊？

　　知道道长你不太爱说话，但好歹吭一声啊？

　　等对方走近了一些，林槐才终于瞥见了碗内的情形——半碗清水，碗底沉着些灰烬，水面上浮着两片柳叶。

　　熟悉的符水瓷碗套餐。联想到不久前在公司的遭遇，他的心中仿佛有一万只土拨鼠尖叫着奔腾而过。

　　要PTSD了，兄dei。

　　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终于开口解释道：“不用紧张，这些是开眼的道具。”

　　“开眼？开什么眼？”他打了个寒颤，一些不算太好的猜测爬上了心头。

　　路渠言简意赅地印证了他的猜想：“阴阳眼。”

　　林槐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追问了一句废话：“……给我开吗？”

　　“当然。今晚能看见鬼，更方便些。”路渠顿了顿，接着补充了句，“…也更安全些。”

　　林槐觉得对方说的有些道理。毕竟得先能看见，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

　　于是他鼓足勇气，梗着脖子上前两步：“那就来吧。”

　　“法术有时效限制，最多三日，就会恢复正常。”路渠拈起碗中的柳叶，在他身前30厘米处站定，“闭眼。”

　　林槐听话照做。蘸着符水的柳叶擦过眼皮，紧接着便是一段晦涩的咒文，他只听出其中零星几个字：“…金刚…欲为汝开眼…无上…”

　　片刻的静默后，他听见对方说道：“可以睁眼了。”

　　林槐缓缓将右眼睁开一条缝，确认周遭景象后，才放心将双眼完全睁开。

　　哟西，看来目前还没什么异常。

　　刚松了口气，又见路渠递来一张符纸：“这是天师符，你且收好。若设阵时有鬼近身，可抵挡一二。”

　　林槐闻言立马接过：“谢谢路道长。”

　　小心将符纸放入口袋后，站在一旁的路渠难得多说了几句：“子夜起阵后，你就去院中那几颗桃树附近，站坐皆可，但不要四处走动。看见鬼魂也不必惊慌，若朝你而来，举天师符，再默念雷祖尊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寻常鬼魂便难以近身。若遇恶鬼，也能拖延一二，为你争取到跑进正殿的时间。殿内是三官大帝神像所在，鬼怪不敢造次。”

　　林槐觉得有些奇怪，小心翼翼举手提问道：“那为什么不让我一开始就在殿内待着？”

　　“因为你是地府钦定的诱饵啊。”原本在前院折着金纸的于赦突然推门而入，倚在门边，“抱歉，无意偷听，来这纯粹是因为魂幡出了点问题，需要师兄你去处理一下。”继而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林槐：

　　“地府那帮家伙没和你说过吗？之所以勒令你参与这一系列行动，是因为你的八字纯阴。”

　　他凑近林槐，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你就像一台灵敏度更高的收音机，略微调整，就能接收到更广泛的频率信号，包括常人无法接收的‘阴性频道’。”

　　“倘若将你置于法阵阵眼、由收音机转化为扩音器的话，此时你对于魏婷这样的鬼怪而言，就如同磁石之于铁块，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你们打算拿我来打窝？”林槐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害的道士，后退了两步。

　　“是地府执意如此，”对方耸肩摊手，“我们可没这么想过。不然路师兄何需费心费力保你平安，又是为你开眼画符，又把你安排在阵外？”

　　“但那边既发了话，我们不能完全不听，只好折中一下。让你从待在阵眼处打窝，改为在阵外不显眼处站桩，也算是擦了个边，符合要求了。”

　　“怎么样？这样安排，是不是人性化多了？”于赦真心诚意地笑着，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

　　哈哈，太有人性了，我真的厚礼谢啊。

　　等阵法布置完成，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其他帮忙的道士纷纷离场，在一旁枯坐的林槐见势搬起小板凳，自觉坐到了先前说好的桃树下。

　　大约十分钟后，便看到路渠、于赦、崔折三人一同登坛。阵内灯火摇曳，炉烟缭绕，林槐看不太懂其中的门道，索性扭头留心起法阵周围的情况来。

　　阵缘的法绳上，每隔半米左右，便挂着一枚小小的铃铛，而铃铛下又悬一枚黄符。今夜并未起风，高高挂起的魂幡贴杆下垂。四周万籁俱寂，只听得阵内祝祷声与钟磬声交织。

　　一阵悠长的磬音过后，狂风骤起。原本静默的铜铃骤然铃音大作，长明灯忽明忽灭之间，映出魂幡上流动的咒文。

　　林槐揉了揉眼，疑心是自己的错觉。再度凝神望去，只见阵心射出冲天光束，升至半空时，又陡然化成数个金色圆环，向四方散开。

　　紧接着，便听得远方传来呼啸之声。意识到说不定是鬼怪回音，他急忙从口袋中掏出先前收好的符箓，紧紧攥在手心。

　　不多时，第一批亡魂便率先到达阵旁。林槐看向一个个半透明的灵体，他们大多仍维持着人形，聚拢在阵外，只是试探几次后，便纷纷转身离去。小部分灵体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尝试向他的方向靠去，却又似有些忌惮般，中途止步。

　　见此情形，他总算是松了口气。迎来送往几波，发现毫无异状后，也逐渐有些松懈。

　　却不料托腮四顾时，变故陡生。

　　一团灰色的雾气自阵法上空，朝他极速俯冲而来。林槐慌忙起身，按路渠所说，举起符咒，默念雷祖尊号，但对方的动作，也仅仅迟滞了一刻。

　　他暗道不好，转身便按照自己事先观测好的最短路径，向大殿冲去。一面狂奔，一面放声猿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救救！”

　　眼看殿门近在眼前，他正准备三步并作一步，跨上台阶，行至身后的灰雾却骤然如藤蔓般，缠缚住他的四肢，将他翻了个面。一只半透明的手自雾中探出，径直伸入他的脑中。

　　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眩晕，林槐只觉大脑似乎变成了一团史莱姆，任由对方揉搓翻搅。

　　智商大幅下降了！陷入恍惚之时，大脑居然开始自动加载起mur猫表情包。

　　但好在CPU并没有过载太久。在于、崔二人引雷落下的前一刻，对方匆匆松开林槐，逃出了包围。

　　脱离桎梏的林槐跌坐在地，于赦第一个凑上前来：“窝趣，小脸和调色盘似的……”

　　简单查看了他的状态后，路渠转身走向桌案，开始紧急调制符水。

　　崔折则和于赦一道，尝试将他扶起，并给予了一些人道主义关怀：“一二三起……你还好吗？”

　　此时一脸痴呆的林槐be like：阿巴阿巴，精神的我很好状态啊。

　　与此同时，逃出三官庙的魏婷，正梳理着方才摄取的记忆。

　　从会议、追兵、诱捕，再到文群律师事务所、咨询、姐姐……她循着林槐记忆中的路径，一路飞驰，赶往文群律所。

　　附着于身的灰雾随着奔行不断逸散，无法将她完全包裹于其中。之前为了隐藏踪迹，已经耗费了小部分雾气。再加上方才顶着阵法与符咒、强行触碰处于层层保护之下的林槐，更是直接令雾气消弭了大半。

　　这道她以魂魄为筹码、高价贷得的护身符，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如今的她，只能一面前行，一面留心躲避途中不时出没的铁毛犬。

　　一切似乎都偏离了她最初预设的轨道，她原本只是想看看阳间的亲人。

　　姐姐与外婆，如今过得还好吗？

　　自她死后，便完全失去了亲人的音讯——墓前无人光顾，自然接收不到任何在世亲人的讯息。

　　想要主动托梦，却又负担不起相关的费用，因为根本无人为她烧纸。

　　没有纸钱，就意味着没有收入。她那时恰好还未成年，酆都律法又明确规定，不许聘用童工。死后三年多，纯靠酆都政府救济，更遑论拿出钱来，办理地府的托梦业务。

　　整整六年，她就像一叶离岸的孤舟，只身在酆都中浮沉。想与亲人见面的愿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

　　可按照如今存钱的速度，她还得再攒一年多，才能与姐姐、外婆在梦中见上一面。

　　想到这，本就有些郁郁的魏婷愈发消沉。

　　但就在不久前的深夜，她忽然收到了一则阅后即焚的短讯。

　　她鬼使神差地听从了讯息中的指引，在一系列操作后，居然真的成功穿过了酆都结界、越过了鬼门关。正当她躲在黄泉路旁，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一缕灰雾悄然攀上她的手腕，为她引路。

　　就这样，死去六年的魏婷，又再度回到了阳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