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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牢 水牢位于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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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位于地牢的最底层,整面墙皆是粗糙湿冷的青石,石壁渗下的水顺着苔痕蜿蜒滴落,敲出沉闷细碎的滴答声。
牢内死水浑浊发暗,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黑油垢,空气中全是腐腥、霉臭与铁锈的气息。
一条铁链从头顶石梁垂落,铐住萧宿的脖颈与双腕,将他半悬在水中,只有脚尖勉强能蹭到水底的碎石与浮铁。
他被封了全身的灵力,胸前伤口皮肉外翻,被脏污的浑水一泡,又断断续续地渗出血来,意识混混沉沉,分不清今夕何夕。
这种完全受人掣肘的感觉可不多见,在萧宿的印象里,上一次还是七年前,他一时疏忽,误陷谜局,最终不得不亲手诛杀于益珩,以正军威,方才平定问宸教内乱。
时隔七年,风水轮流转,倒是他的性命被掌握在了对方手中。
真是时也命也。
玄铁牢门发出刺耳的锐响,“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宿极缓极缓地抬首,长长的头发已经被冷水浸湿,黏在脏兮兮的面颊上。
他眯起眼睛,艰难地辨认来者身份。
于益珩立于牢前高台,头戴青羽长冠,一袭紫色的紧身长袍,衣袂上绣着深蓝色的卷云纹,俨然是一阁之主的装扮,挺拔矜贵,与污浊的水牢格格不入。
萧宿怔怔地看着他。
剑眉星目,玉树临风,似清风拂柳来, 春衫映日辉,仍然是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半分差别。
真是一张绝美的面容。
和从前一样,好看到令人艳羡。
只是身材消瘦了许多,当年的重创让他元气大伤,哪怕集听雪阁之力为他将养,终归也不能回到从前。
于益珩单手负在身后,眉眼满是漠然,目光垂向半悬在寒水中的囚犯。
“萧宿。”
听到对方冷冰冰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萧宿混沌的头脑登时清醒了几分,“于阁主真是有雅兴,竟然肯赏脸来拜访萧某这个阶下囚。”
石阶蜿蜒向下,于益珩缓步前行,俯视其狼狈难堪的模样,“萧教主有本事,能闯入听雪阁寒潭剑池,却没有被本阁立即杀死,你还是第一个。”
萧宿苦笑一声,说,“多谢于阁主垂怜,萧某感激不尽。”
于益珩居高临下审视他,“萧教主就没有什么,想同本阁辩解的?”
萧宿嘴角抽搐,自嘲道,“萧某自知犯下听雪阁大忌,辩无可辩,望阁主从轻发落。”
他故意做出这般服软的姿态,反倒是给于益珩提了个醒——在自己昏迷的数年里,萧教主不仅时常出入听雪,还得到朱老先生和长老会的认可,简直就是在挑战他作为听雪阁主的威信!
他蓦地扣住萧宿的脖子,几乎将他从污水里拎起,“萧宿,别以为你现在向本阁求饶,本阁就会放过你,你知道落在本阁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吗?”
咽喉处被攥得生疼,萧宿听到自己脖颈处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于阁主是□□第一杀手,对待敌人,向来不会心慈手软,萧某自然清楚。”
他喉头耸动,一字一句,艰难地说,“去年年末,有一位镖师,因背后说了几句听雪阁的坏话,便在运送货物的过程中,遭遇袭击,三百五十七两黄金被山匪所得。”
于益珩手指蜷缩,将他的脖子捏出五道鲜红的指痕。
“七年前,有位听雪阁弟子的堂妹,在郊游途中遭遇流寇,失去清白,半月后,那群流寇均被一剑穿喉,随后曝尸荒野,成为狼群过冬的存粮。”
脖颈处的力量正逐步加强,迫使萧宿不得不仰起头来,才能继续发出接下来的声音。
“八年前,曾有……”
于益珩猛然抓住他的头发,将萧宿用力按到水中!萧宿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大口黑水,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
铁链被他扯地吱嘎作响,直至萧宿整个人意识不清,几近昏迷,于益珩才将他拎出水面。
“萧宿,你对我听雪阁的旧事,知道的挺多啊。”
萧宿的身子无力地垂着,水珠顺着下颌不断砸落,在水面漾开极小的涟漪,“阁主谬赞,只是些小事,不值一提。”
于益珩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直视自己的眼眸,“萧教主不关心自己的家事,对其他门派倒是有够上心,每隔半年都会来我听雪阁住上个把月,还真把我听雪阁,当成你的后花园了。”
萧宿吐出一口混着草屑和虫尸的冷水:“萧某不敢。”
“你有何不敢。”于益珩挥手斩断锁链,萧宿手腕一松,顿时落入水中,他挣扎几下,便抓住了岸边的岩石,“能得到朱老先生的认可,属实不易;明知闯入寒潭剑池,必定会招致本阁不满,但萧教主还是愿意冒险一试,就是为了赌朱老先生亲自下场营救,手段高明,着实令人钦佩。”
萧宿衣衫破碎,手臂因长时间的悬吊被扯得僵直,几乎用不上什么力气,只能勉强趴伏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于阁主肯屈尊到水牢一叙,定不是来认可萧某对听雪阁的功绩,是打算将萧某拉出去分尸,还是挂在悬梁下示众?”
于益珩缓步踩在岩石边,即便是在阴森的水牢中,他的长靴也依旧不染尘埃,“你喜欢哪种死法?本阁都可以赏你。”
“干脆点的吧,一剑穿心,总比苟延残喘强得多。”
“你想死?”
“那得看阁主是否愿意取萧某性命,如果在阁主看来,萧某之命如同草芥,阁主便不会屈尊至此,水牢里阴湿寒冷,你从来就不喜欢这样的环境。”
于益珩喉头一滞,胸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感。
“你很了解我。”
“于阁主过奖。”
于益珩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台阶,看守随即向外退却,并锁死玄铁牢门,给二人留下单独相处的空间。
“那你不妨说说,本阁有什么非要你活着的理由?”
萧宿脸色青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般无二,“我问宸教虽不是什么修真第一大帮,却也有些地位,这一声‘名门正派’,问宸教担当得起。”
“阁主沉睡这些年,萧某时常前来拜访,对于听雪阁的历史,萧某还是有些了解,既然阁主有脱离□□的意愿,那不妨跟萧某合作,萧某虽不能为听雪阁鞍前马后,但若听雪阁想要找个依靠,问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果不其然,萧宿也猜到了听雪阁目前的困境。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就好像将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剥开了,展示在人前,哪怕他们已经相识十余载,于益珩也断不能接受被看穿、看透的感觉。
“自作多情,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本阁谈条件。”
“萧某只是实事求是,于阁主冰雪聪慧,不会不明白,有位能无条件支持于您的至交好友,在修真界中是多么难得一见的存在,七年前,阁主在问宸教……”
于益珩剑眉倒竖,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腹部,直接将人踢到了墙边。
萧宿腹部遭受重击,登时吐出一口混着鲜血的浑水,蜷缩在地,动弹不得。
“萧教主的脸皮还真是厚如城墙,竟然还敢在本阁面前提当年那点破事?!”
萧宿死死捂着腹部,微微张着嘴,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半晌才从剧痛中缓过神来,“当年那件事确实是萧某之过,因此阁主对萧某有所怨怼,萧某无可辩驳。”
“但是于阁主,您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孤掌难鸣,独木难支的道理!听雪阁若想要堂堂正正的在修真界中存活,没有正道中人在其中引线搭桥,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而我问宸教,无论是实力还是威望,在修真界中皆处于中上游,是最好的盟友人选。”
“阁主曾在我问宸教居住多年,对我问宸教内务了如指掌,只要你我二人联手,未尝不可一试!”
烛光勾勒出于益珩凉薄的侧脸,无可否认,萧宿给出的条件,真的极具吸引力,“这话说的动听,实则毫无根基,萧教主,正如你所说,像你们问宸教这样的教派,在修真界中一抓一大把,就算你们是个绝佳的人选,也并非无可替代,那本阁有什么理由,非要与你合作不成?”
暗红的血污顺着污泥划开,在周身晕开淡淡的鲜红,萧宿胃部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的疼痛,全身酸软无力,只能勉强翻个身,倚靠着墙壁半坐起来,“你说的对,但对现在的听雪阁来说,除了问宸教,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整个修真界中,除了问宸教,没有任何一个教派,愿意为阁主倾尽全力。”
“阁主自苏醒至今,已是两年有余,在这期间,于阁主从未离开听雪阁半步,并非是阁主看破红尘,不愿踏足尘世,而是因为——阁主魂魄有损,必须依靠寒潭剑池内强大的灵韵维持稳定,若是贸然离开听雪阁,随时都有可能魂魄碎裂,灰飞湮灭。”
“所以这些年来,听雪阁上下一直在四处寻觅珍惜药材,希望能配出九阳续命丹,为阁主稳定魂魄,延续生命。”
“如今两年时间已过,除却最后的五味药,其余药材均已配齐。”
萧宿眼底泛起细密的血丝,死死盯着于益珩紧蹙的眉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极其自信的弧度。
“紫蓝草和血莲灵芝不知其生长在何处,萧某已命下属外出去寻,暂无消息可言;魔焰蛇游走位置不定,距离上次被目击已过去十余载;夜灵果现被三通教封存,萧某可亲拜访三通,向三通教教主求得此药,但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现在耽误之急,是三尾象角的下落。”
萧宿的胸膛疾速起伏,这一大段的长话非常消耗体力,他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寰梦城城主前些时日放出消息,准备在寰梦城举办一场夜邑盛会,典拍寰梦皇室的奇珍异宝,这其中便有阁主所需的三尾象角。”
“寰梦城是名门正派,自然是不欢迎听雪阁的到来,因此我问宸已经向寰梦城递交请帖,不日将会派出使者前往寰梦城参与竞价,如若阁主不嫌弃,可与萧某一同前往。”
于益珩抚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着萧宿所言的可能性。
听雪阁拥有全修真界数量最多的刺客,其实只要于益珩想,就算是用强硬手段,也能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但是他承受不了被全修真界联合起来围剿带来的损失,触犯众怒的下场就是墙倒众人推,没有谁能全身而退。
“你是觉得,本阁若是不去参与典拍,就拿不到三尾象角吗?”
萧宿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接连的试探后,他终于拿回了话语的主动权,“以于阁主之能耐,的确会有其它选择,无论是明争还是暗抢,听雪阁杀手众多,都占着相当大的优势,但那寰梦城,是修真界中排名第二的大教,哪怕听雪阁能占到一时便宜,终归也不是长远之计。”
“听雪阁若想脱离□□,有些手段需斟酌使用,不能因为一己私利,而毁掉整个听雪阁的前途。跟萧某合作,进,问宸教可为听雪阁的未来铺路;退,有我问宸教在,即便是日后有人针对听雪阁,我问宸教也会是你最好的挡箭牌,对于阁主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阁主所需要的,配置九阳续命丹的最后五味药材,萧某可为阁主尽数寻来,当然了,这不仅代表着问宸教对听雪阁抛出的诚意,也是萧某同阁主谈判的条件。”
于益珩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之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如此承诺,当真令人心动,但以萧教主之机敏,定不做稳赔不赚的买卖,萧教主给本阁这样多的好处,那不知萧教主,想要从我听雪阁中,得到什么?”
萧宿垂下眼帘,掩饰眸中苦涩。
“萧某所谋之事,并不急于一时,可容后再议,阁主只要知道,我萧宿给你开出的条件,必定能在听雪阁的承受范围内。”
于益珩慢慢踱着步,总觉得这里面还有其它隐情。
没有人会对旁人无缘无故的好,萧宿敢竭尽心力帮自己,却又不愿说出他此行的目的,要么是任务过于艰难,即便是现在的听雪阁,也不能帮他完成,要么就是他的所作所为,很可能于听雪阁大为不利,所以不能直接告知于他。
这问宸教主,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本阁怎么保证,在为本阁聚齐五味药材后,你不会因此威胁本阁,让本阁重蹈当年的覆辙,成为你问宸教发展壮大的垫脚石?”
萧宿的咳嗽声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血腥味儿,轻飘飘地说,“于阁主可用任何手段试探萧某,萧某都甘愿承受。”
他将姿态放的极低,却又让人听出他话语里的狠劲,宁折不弯,像燃到最后一刻的火星,微弱却倔强。
所以于益珩决定给他一个面子:“来人!”
一位侍从躬着身子上前,手捧陶瓷小瓶,内里装着一枚橙黄色的药丸。
萧宿的眼瞳有一瞬间的颤抖,不过马上就将多余的情绪敛了下去。
于益珩躬下身子,两根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将药丸塞到他的嘴里。
萧宿猛地攥紧了拳头,十根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中,但终归也没有反抗,而是从善如流地咽了下去。
“这是听雪阁的秘药,一旦服下,每月发作一次,只有本阁才能为你解毒,如果你敢在背后耍小聪明,让本阁察觉,本阁定叫你肠穿肚烂,历经痛苦而死。”
毒药的效果非常好,萧宿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一股冰寒刺骨的灵力,正在自己的经脉间乱窜,进而蔓延至四肢百骸。
“于阁主说话算话?”
于益珩右手一点,一枚闪着微光的令牌掷在了他的脚边,“雪华令可让所有听雪阁弟子对你马首是瞻,本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你替本阁寻找五味药材修复魂魄,事成之后,本阁允你一个承诺。”
“你我合作期间,听雪阁上上下下所有店铺、暗桩、刺客、修士,皆能为你所用,本阁既能掌控你的生死,也会给予你与本阁比肩的权利。”
萧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