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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霜遇 群山深处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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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微凉
墨涯垂眸看着腕间那枚雪白通透的玉镯
玉色干净无瑕,温润贴骨,是他戴了六年的东西。
这镯子,不是家里长辈遗留的物件,是十二岁那年大雪深山里,那个神秘大哥哥亲手给他戴上的。
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忙碌,自小就和外婆住在一起,平日里很少有人顾及他
思绪轻轻回落,落回那场险些夺走他性命的冬雪。
那年墨涯十二岁。
久未归家的父母终于要回来,他心里期待着,想着进山打一只野鸡、采一筐新鲜蘑菇,再寻几株好看的曼陀罗华,当作礼物送给妈妈。
外婆那天不在家,鼓起勇气自己进山,以前都是外公陪他一起,也学了不少捕猎技巧。
他揣着满心期待,独自走进了后山深山
起初天色尚明,山路还算好走,可那日的雪来得格外凶猛,转眼漫天风雪倾覆山林,鹅毛大雪瞬间盖住所有路径。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重,风雪越大,不过片刻,他彻底迷了路。
寒风刮骨,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十二岁的他依旧还是个孩子越走越慌,不知不觉被困在深山阴冷的地段。
天色迅速沉黑。
体温飞速流失,四肢冻得僵硬发麻,眼前阵阵发黑,再耗下去,他就要冻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里。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一刻——
茫茫雪雾深处,缓缓走出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
那人安静伫立在风雪之间,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冷雾,气质清绝,不似俗世之人。
他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快要直直栽倒的墨涯。
十二岁的墨涯冻得嘴唇乌紫,睫毛挂满碎雪,声音细弱发颤。
“大哥哥……救、救我……”
对方没有说话,半蹲下抱起虚弱的少年,带着他一步一步避开陡坡冰谷,逆风踏雪,硬生生把他从绝境之中带了出来。
等到走出深山险地,风雪稍稍缓和。
被抱在怀里体温让他勉强找回一丝力气,心里清楚是眼前这个大哥哥救了自己一命。
他翻遍全身口袋,摸出身上仅有的两颗水果糖。
小手冻得通红,他声音虚弱无力:
“我没有别的东西……这个给你,谢谢你救我”
墨涯原本想看清他的脸,可严寒消耗加上心神紧绷,撑到这一刻已经是极限,他再也扛不住,还是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模样只记得一簇白色长发到腰。
话音落下,脑袋歪向那人身上,直接昏睡过去。
风雪簌簌飘落。
那人垂眸望着怀中昏睡的少年
指尖拆开糖纸
一颗,小心翼翼喂进墨涯唇间
另一颗,放进自己口中
守着山林千百年,他第一次尝到人间的甜。
片刻之后,他抬手,将那枚通体雪白的玉镯,轻轻套上少年纤细的手腕
玉镯微凉,宿命就此缠上骨血
他没有留下姓名,远处观望,确认少年已被自家长辈平安带回,身影转身,悄无声息消融在茫茫风雪里
大雪落下,掩去所有脚印与痕迹。
唯有那只玉镯,牢牢戴在墨涯的腕间。
……
思绪拉回现实。
十八岁的墨涯抬手,指尖轻轻摩挲镯身
六年光阴一晃而过
当年父母并没有回来,因为临时工作,再一次食言,是外婆把自己抱回的家,只有外婆
唯有那场漫天大雪,两颗水果糖,那个神秘的人,还有这只贴身不离的玉镯
成了他心底一道解不开的执念
晚风穿过老旧的窗台,卷起桌角的书页,带起一阵浅浅的凉意。
墨涯收回摩挲玉镯的指尖,垂落的眼眸沉沉敛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六年了。
六年里,他无数次回想那场大雪,回想那个救了他的人。记忆模糊得厉害,唯独一抹及腰的雪白长发、清冷安稳的怀抱,还有那转瞬即逝的温柔,牢牢刻在心底。
身边永远冷清。父母常年缺席他的人生,岁岁年年的期盼尽数落空,偌大的家里,自始至终只有外婆许秋沄陪着他。
外婆性子温厚隐忍,总爱望着后山的方向发呆,藏着一肚子无人诉说的旧憾。偶尔墨涯问起深山的往事,她也只是轻轻摇头,只叮嘱他往后再也不许独自进山,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提。
无人懂他的执念,无人知晓他腕间这枚玉镯的来历,更无人知道,他贫瘠荒芜的童年里,唯一的光,来自一场转瞬即逝的雪中相遇。
翌日清晨。
初秋的日光温柔洒落,铺满二中的教学楼。
十八岁的墨涯身着干净的校服,黑色碎短发微显凌乱,身形清瘦挺拔,一八三的身高站在人群里,却自带一身疏离寡淡的气场。
他向来如此,不爱热闹,不善言辞,心思藏得极深。旁人只道他性格冷僻、难以接近,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太缺陪伴,太渴望有一个人,能真正停留在他身边,懂他所有的沉默与孤单。
走廊人声嘈杂,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
唯一能靠近他的,只有莫愁阳。
少年一头利落的碎短卷发,眉眼爽朗鲜活,性子坦荡热忱,是全校最耀眼热烈的存在。作为墨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他是唯一能破开墨涯冰冷外壳的人,也是墨涯枯燥青春里唯一的羁绊。
“涯哥,发什么呆呢?马上上课了,班主任说今天有转学生。”
莫愁阳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
墨涯微微回神,淡淡颔首,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嗯。”
他向来对这些琐事毫无兴趣,依旧垂眸看着手腕那枚雪白的玉镯,指尖无意识轻轻触碰。
六年朝夕相伴,这只镯子早已和他的骨血相融,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很快,早读铃声响起。
全班安静落座,班主任带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进教室。
“同学们安静,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栩慕,以后加入咱们班,大家多多照顾。”
话音落下,墨涯漫不经心地抬眼。
讲台前的少年身形高挑挺拔,将近一八七的身高,身姿清瘦舒展。黑棕相间的凌乱侧分碎短发干净温柔,眉眼温静疏离,气质干净得不染半分市井喧嚣。
他安静地站在日光里,神色淡然,眉眼浅浅覆着一层克制的清冷,不争不抢,安静又通透。
“大家好,我叫栩慕。”
少年开口,声线温软低沉,带着一丝浅浅的凉意在教室里漫开,温柔却疏离,清淡却动人。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客套,礼貌又克制。
墨涯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莫名的熟悉感席卷全身。
不是见过的记忆,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契合与安稳,像阔别多年的故人重逢,像那场冰封六年的大雪,骤然撞进心底。
眼前的少年干干净净,是最普通的人间模样,没有记忆里的雪白长发,没有风雪里清绝出尘的姿态。
可偏偏,那眉眼间的温柔隐忍、那刻在骨子里的安静疏离,和他回想了六年的身影,完美重叠。
栩慕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靠窗独坐的墨涯身上。
那双清冷温润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陌生,只有一片平静无波的漠然,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
他不认得他。
或者说,毫无印象。
班主任环视教室,指了指墨涯身侧唯一的空位:“栩慕,你就坐墨涯旁边吧,他性格安静,你刚好可以适应一下新环境。”
“好的,谢谢老师。”
栩慕微微颔首,语气温顺有礼。
他提着书包,一步一步穿过课桌走道,缓缓走到墨涯身侧,轻轻放下书包,落座的动作安静又轻柔。
身边骤然多了一个人的温度。
清冷的雪松气息萦绕而来,干净又安心,彻底包裹了墨涯周身。
墨涯侧眸,静静看着身侧的少年。
栩慕正低头整理课本,长睫垂落,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温静克制,情绪从不外露半分。他共情力极强,却习惯性收敛所有心绪,安静待人,温柔处世。
“以后同桌了。”
栩慕整理好书页,偏头看向他,眉眼浅浅弯了一下,礼貌温和,分寸感十足。
那一笑清淡干净,却让墨涯沉寂六年的心湖,轰然掀起惊涛骇浪。
腕间的白玉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发烫,漾开一层极淡的柔光。
墨涯看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薄唇轻启,清冷出声:“嗯。”
一旁的莫愁阳看着两人,挑了挑眉,只当是普通的同桌初识,笑着打趣:“栩慕是吧?以后有事可以找我们,涯哥人看着冷,人超好的。”
栩慕闻言,淡淡看向莫愁阳,温和点头:“多谢。”
依旧是疏离的温柔,客气的分寸。
从这天起,两个气质截然相反,又莫名契合的少年,成了朝夕相伴的同桌。
墨涯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不知道为什么单单对着栩慕,心底那片荒芜多年的空缺,会被一点点填满。
他只知道。
自栩慕坐在他身边的这一刻起。
他沉寂六年的执念,他岁岁年年的期盼,他无人懂得的孤单。
好像终于,有了归宿。
可他看不见,身侧少年温顺淡然的眼底,藏着层层叠叠的隐忍与克制。
藏着不敢靠近的心动,藏着刻意保持的距离,藏着命中注定、无法挣脱的宿命枷锁。
温柔是真的,疏离,也是真的。
正午的阳光斜斜落进教室,大半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墨涯伏在桌上写习题,栩慕坐在一旁翻课本,书页干干净净,半点从前的笔记都没有,转学本就是他来到这里的托词。
莫愁阳拎着面包袋走回来,轻轻靠在桌边。
“忙什么呢二位,卷子写得这么投入。”
墨涯头也没抬:“刷两套数学题。”
“别一直闷着头写啊。”莫愁阳笑了笑,“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要不要去球场走走?就算不打球,吹吹风也好。”
墨涯摇了下头:“不去了,时间不太够。”
莫愁阳转而看向栩慕,语气很随和:“栩慕,你刚来没多久,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出去转转?正好熟悉下班里的人。”
栩慕抬眼,淡淡弯了弯嘴角:“谢谢你邀请我,还是算了吧,我想把今天新讲的内容捋一遍。”
“也行,学习优先。”莫愁阳没有强求,“要是之后有什么不清楚的,班里位置、老师习惯什么的,都可以问我。”
“好,麻烦你了。”栩慕点头。
莫愁阳摆摆手:“多大点事。那我回座位吃东西去,不吵你们。”
说完他便走回前排自己的位置。
桌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栩慕把摊开的讲义整理整齐,侧过头随口搭话:“高二的功课压力真的挺大?”
“算是吧。”墨涯停下笔,抬眸,“各科进度都赶得紧。”
“之前没接触过这边的教材,我还怕跟不上。”栩慕语气平平。
“多刷点题慢慢就能适应。”墨涯说完,正要低头,又补了一句,“有不会的也可以问老师。”
栩慕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尽量。”
过了一会儿,栩慕站起身:“我去接杯水。”
墨涯“哦”了一声,继续盯着题目。
几分钟之后栩慕回来,手里拿着两瓶常温矿泉水,把其中一瓶放到墨涯桌角。
“顺手拿的。”
墨涯看向那瓶水:“不用特意给我带。”
“顺路而已。”栩慕坐下,拧开自己那一瓶,“总渴着也写不进去题。”
“行,谢了。”墨涯没有再推辞。
两人安静了一小会儿。
栩慕目光无意扫过墨涯手腕,袖口滑落一瞬,露出那枚雪白温润的玉镯,他神色没有变化,像是看见了一件普通饰物。
墨涯下意识把手往桌下收了收。
栩慕见状,主动移开视线,没有多问一句。
“预备铃应该快响了。”栩慕说。
墨涯拿起笔:“嗯,差不多。”
下午第二节课是生物课。
阳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落在课桌椅之间,教室里读书声平稳有序,就是一所再普通不过的高中。
生物老师拿着教案站在讲台前:“今天我们讲校园常见植被识别,操场绿化带还有后山的草木,都是考点。”
底下的学生纷纷翻开课本。
栩慕垂着眼落在书页上,安安静静,一副认真听课的样子。
莫愁阳趴在桌上没什么精神,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悄悄回过头。
“这节课也太枯燥了,全是要背的东西。”
墨涯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好好听课。”
莫愁阳笑了笑,转向栩慕:“你之前学校也学这些内容吗?”
栩慕抬眸,温和地回了一句:“接触过一点,记得不是很牢。”
“行吧,那大家一起受苦。”莫愁阳说完转了回去。
栩慕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飘向窗外绿化带,神色平淡,没什么异常。
旁人眼里只有常青的灌木与青草,可墨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视线总能够捕捉到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灌木丛缝隙里浮着一缕缕淡淡的灰白雾气,几株野草的根部泛着暗沉的灰,叶片蔫蔫地蜷着,明明浇过水,却一副快要枯死的模样。香樟树下,有一道模糊稀薄的影子静静停在原地,像一个人,又不像人,轻飘飘悬在树干旁边。
墨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以为是阳光晃了眼睛,用力眨了眨眼,再望过去,那东西依旧还在。
“看什么呢?”栩慕注意到他长时间盯着窗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没什么。”墨涯收回目光,落在课本上,“树有点奇怪。”
栩慕顺着方向朝外瞥了一眼,语气平常:“长得不好?”
“说不清。”墨涯没有多讲。
生物老师转过身,指着窗外的香樟树:“大家看那棵香樟,树龄很长,长势一直很好。”
全班同学都朝外看。
莫愁阳随口说道:“确实,夏天在树下乘凉特别舒服。”
“嗯。”栩慕轻轻应和。
在栩慕眼中,树木郁郁葱葱,一切看上去都正常,没有任何异常。
老师忽然点名叫人:“栩慕,你来说说多年生灌木的生长特性。”
栩慕站起身,语速平稳地作答:“根系发达,耐修剪,大多属于常绿品种。”
“回答得不错,坐下吧。”
栩慕落回座位。
墨涯侧头小声道:“答得挺快。”
“刚刚扫了一眼书上写的。”栩慕淡淡笑了下。
下课铃很快响起,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
莫愁阳拍了拍两人桌子:“要不要去走廊吹会儿风?”
“可以。”墨涯起身。
他看向栩慕。
“一起?”
“好。”
三个人走到走廊上,风缓缓吹过来。
莫愁阳闲聊起来:“咱们学校后山植被特别多,就是路乱,往深处走很容易迷路。”
墨涯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后山两个字勾起来一点模糊久远的记忆。
“我知道。”
栩慕站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
墨涯无意识看向楼下花坛,几株月季花瓣边缘焦黑蜷曲,花丛中间,一团小小的、半透明的影子缩在花根边上。
心口莫名发闷,他移开视线。
“怎么了?”栩慕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没事。”墨涯摇摇头,不愿把那些难以解释的画面说出口,说了恐怕也只会被当成眼花。
莫愁阳完全没发觉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周末有空可以去后山边上走走,摘点野花也行,别往深处钻就没问题。”
墨涯敷衍一句:“到时候再说。”
阳光落在三人身上,周遭全是少年人的嬉笑吵闹。
只有墨涯一个人,默默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象压在心底,说不清是错觉,还是这座校园本来就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栩慕安静站在他身侧,侧脸浸在日光里,看起来和一个普通高中生没有半点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