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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的阴天 十五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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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冬天,左恒已经比宋然高出一点。
少年抽条得快,去年的毛衣袖口短了一截,露着清瘦的腕骨。她从前抬手就能揉乱他的头发,如今得稍稍扬起脸。他仍会低一低头,等她的手落下来,却不大敢看她近在眼前的眼睛。
那只红白相间的护腕被他放在枕头下面。每晚熄了灯,手总会习惯性地探进去,摸一摸柔软的棉线,指尖沿着边缘停留片刻,才慢慢松开。有时楼下传来她说话的声音,他便侧过身,听到最后一点动静也静了,才闭上眼。
那天宋然去邻市参加邀请赛,回来还要到队里开会。她答应给他带一本展馆附近买得到的杂志,让他把书名发过去。左恒发去店名和书名,下午做完功课,便在家等她。傍晚手机响时,他以为她要问买书的事,接起来,却听见那边空荡荡的风声。
“你在哪儿?”
“家里。”
宋然静了两秒:“我在东门。出来陪我走走?”
他拿了外套便往楼下走。到了玄关,又折回去,找出她上次忘在家里的围巾。爷爷正在看新闻,见他匆忙,问是不是然然回来了。他点头,说她想在外面走一会儿,晚饭不用等。
宋然靠在围墙边,脚旁放着运动包。路灯还没全亮,半张脸浸在树影里,耳朵冻得很红。她看见围巾,先笑了一下:“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左恒递过去,没替她围。她接住,胡乱绕了两圈,拎起包往前走。他伸手,她也没客气,把包交给他。
拉链没有拉严。走过亮处,他看见里面那块银色奖牌,翻了个面,压在一双钉鞋下面。
街口新开了一家面馆,宋然说饿了,推门进去。店里热气很足,玻璃上结着水雾。老板娘端来两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先看菜单,又拿起倒扣的调料碟研究了片刻,始终没有提比赛。
左恒也没问。
面上来,她吃了两口便搁下筷子,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抬起头,想了想:“今天班主任把陆怀瑾的座位调到第一排了。”
“他又干什么了?”
“午休用两本书架着睡觉。铃响没醒,老师抽走一本,他还伸手扶。”
宋然笑出声来,热水险些洒在袖子上。她放下杯子,连问两个细节,左恒慢慢讲,连陆怀瑾醒来后说自己在思考人生,也原样转述了。
笑过以后,她看着碗里的葱花,拿筷子拨了几下。
“今天没跳好。”
他停下筷子。
宋然说到第三次试跳时,声音低下去。那是她平时能过去的高度,今天偏偏不行,前两次下来都觉得下一次能调好,最后还是碰落了横杆。她坐在场边看别人庆祝,教练过来拍拍她,她还得笑,说没事。
“其实挺有事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被面汤的热气呛到,随后低头找纸巾。左恒将桌角的纸巾盒推近,她抽出一张,抬眼看见他,又笑:“别这样。我没哭。”
他没有揭穿,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指尖上。
“下次……”
“先别说下次。”宋然打断,语气有点急,说完又放低了声音,“我知道还有下次。今天不想听这个。”
左恒把话收回去。她用纸巾擦了擦鼻尖,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拿菜单给他看,问还想不想吃什么。
他摇头,她就没有再问。
一顿饭吃得很慢。门帘被掀开,冷风卷着油烟味吹进来,有人端着碗叫老板加汤。宋然把围巾摘下一半,搭在膝头。他们坐在人声里,她偶尔吃一口面,后来将碗向前推,说终于不冷了。
出门时,左恒想把找回的零钱给她,她摆手,让他放包里。他拉开外侧口袋,一本杂志从里面露出尖角。纸封套干干净净,边上夹着小票。
她看见了,伸手抽出来:“差点忘了。是这本吧?”
他接过来,封套还留着包里的暖意。她今天在场边等成绩、听总结,又从邻市坐车回来,竟然还去了一趟那家店。
“你还记着这本?”他问。
“答应给你带的,怎么不记得。”她指了指封面,“怕买错,还跟你发来的照片对了一遍。”
她说着便笑,随后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你别又说不用买。我都提一路了。”
左恒将杂志抱紧了一点,说谢谢。
“这还差不多。”
前边正在修路,两人走到一半,只好折回来。宋然看见路旁商场的招牌,忽然问他会不会投篮球。顶楼有游艺区,进去时正是晚饭后最热闹的时候,地板跟着机器的音乐轻轻震动。她在柜台换了游戏币,分给他一半。
左恒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攥着币,不知道往哪里放。宋然带他到投篮机前,先脱下外套,搭在包上,颇有气势地转了转肩。
第一轮结束,她的分数很难看。
左恒站在旁边,忍着没有说话。她回头瞪他:“笑吧,憋坏了我还得赔。”
他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宋然把另一枚币塞给他,让他来。他试了几个,渐渐找到距离,球接连落进网里。她在旁边替他数,数着数着不服气,又开了隔壁一台。两边的球砰砰落下,谁也顾不上说话。
倒计时结束时,她比他少三分。
她盯着屏幕半晌,低声骂了句自己。左恒听清了,有些意外地转头。宋然踮起脚,两手捂住他的耳朵:“没听见。姐姐今天形象不好,不许回家告状。”
四周的音乐声闷下去,她的笑却近得清楚。左恒低着头,耳廓贴着她温热的掌心,连手里那枚游戏币也忘了投。她很快松手,他才将币握紧,放进衣袋,指尖抵着口袋的缝。
下一轮他投得很慢。有两个球本来能进,他收了力,球碰到篮筐外沿,弹了回来。
宋然停下动作,看他一眼。
“左恒。”
他望过去。
“你再让,我就真生气了。”
机器还在计时。他站了片刻,重新拿起球。这一次宋然没有再看他,咬着牙连投几个,最后险险超过他一分。她拍了一下机器,举起手,他迟了一瞬,才把掌心迎上去。
响亮的一声。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额边细碎的头发被汗沾住,嘴角还留着刚才着急时咬出来的一点红。左恒放下手,掌心发烫,忽然舍不得从这里出去。
走过拍照亭,她拿剩下的币拍照,说今天赢他一次,得留证据。两个人挤进窄小的帘子里,屏幕开始倒数,她忽然伸手,把他的帽子扯歪。
第一张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张她正笑,第三张他终于伸手去扶帽子,宋然又从旁边捣乱。最后一张,左恒索性不管了,转过头看她。
闪光亮起来。
照片从出口慢慢吐出,她蹲着等,拿到手便嫌自己有一张闭了眼。他说没有,她指给他看,眼皮明明合着,嘴还张着,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附和。
宋然借来剪刀,把两份一模一样的照片剪开,一份给他。她自己的随手塞进包,他的却在手里拿了很久,直到她回头叫他,才夹进杂志封套。
回家已经九点多。路过花坛,宋然停下来,往矮墙上一坐,晃了晃腿。天上只有一颗星,半隐在薄云里。她今天第一次抬头看天,过了一会儿,说回去还得挨教练一通电话。
“你会不会觉得我输不起?”
左恒站在她旁边,包放在脚边。围巾的一角被风吹到他手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握。
他想起那只怎么也飞不起来的金鱼,想起她在草坡上跑了很多趟,累得弯着腰,仍然要去找摊主理论。后来燕子飞起来,她举着相机追他,满头都是汗。
“你不是一直都想赢吗。”
宋然偏过脸看他。
他怕她误会,补了一句:“投篮也想。”
她笑了,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观察得还挺仔细。”
左恒没有说话。额头被她碰过的地方有一点痒,他想抬手,又怕她看见,便低头把运动包的拉链拉好。那块奖牌已经滑到旁边,露出印着比赛名称的正面。他将钉鞋挪开,免得鞋钉划坏它。
宋然看见他的动作,安静了一会儿。
“今天你还没写作业吧?”
“写完了。”
她松了口气,从墙上下来。他却叫住她,过了片刻才说:“没写完,也可以明天写。”
宋然抬眼望他,有些惊讶,随即又笑起来。她将围巾重新绕好,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说这话千万别给爷爷听见,否则以后不许她带他出门。
到了家,阿姨问吃过没有。宋然说吃过了,刚换完鞋,肚子却响了一声。左恒看她,她也看他,两个人僵了片刻,一起笑出来。
阿姨又去热汤。宋然坐在餐桌边喝,手机亮起,她接了教练的电话,这一次没有躲出去。他上楼前回头,看见她握着勺子,认真听着,听到某处皱了皱眉,仍然点头说记下了。
房间里很静。左恒把杂志从封套里抽出,照片滑到桌面。最后一格,宋然笑得模糊,他的脸倒很清楚,侧着,眼睛落在她身上。
他将那张照片扣下,又翻回来。
楼下传来她的脚步声。宋然敲门,站在门外问明天愿不愿意陪她去书店。他几乎立刻说好,又怕答得太快,低头将杂志挪了挪。
她没有留意,只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那十点,别起太早。我想睡个懒觉。”
脚步声沿走廊远去。左恒把照片夹回杂志,收进抽屉。睡前关了灯,他照旧伸手摸到枕下的护腕,拇指轻轻摩挲着棉线。耳边仿佛还留着她捂上来时的温度,他将脸转向枕头,过了很久,嘴角才慢慢放平。
第二天他还是醒得很早。
冬日的光沿窗帘缝隙移进来,他看着钟,第一次盼望早晨能过得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