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粥粥。” “我来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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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电梯里的经纪人胡若安一手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叶砚舟的生活必需品，她怀疑自己的小臂线条就是因为这一规律行为锻炼出来的。
要她客观地说，尽管已经离开家族的庇护一个人在国外生活，叶砚舟还是保持着自幼养成的养尊处优习惯和有些天真的愚蠢，从不关心水电煤气，也不关心冰箱里的新鲜蔬果到底是怎么来的，想必他现在还以为这些东西会自动刷新。
胡若安有时都会怀疑在叶砚舟眼里，这个世界是不是就像精心设计出的电视剧一样简单。
在外人眼中无所不能、对任何艺术形式都手到擒拿的天才艺术家实际上在日常生活的方面做得一塌糊涂。
在国内全靠这家里从小安排的家政班子，如今为了照顾五谷不分的他，不只是胡若安，甚至团队中每个小助理都有叶砚舟家的地址密码，方便随时照看。
不过，也正因如此，叶砚舟的住址才会被泄露。
胡若安另一只手把电话扶在耳边，听着对面不住的道歉，面无波澜，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知道了。具体意思我会向砚舟转达，他能否接受就是我不能保证的。”
说罢，她挂断电话，走出正好到达的电梯，娴熟地用密码打开叶砚舟家的大门，再用巧妙的力道把防盗链弄开。
带着丝丝没管好团队的愧疚，胡若安面对着乱糟糟的客厅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火，把带来的生活用品都收拾好了，才安静地走进卧室，把早就醒来、抱着被子趴在枕头上发呆的叶砚舟抓着领子提到客厅。
流线型的吸顶灯毫无保留地倾泄着黄白调的灯光，久未见光的叶砚舟不适应地眯着眼拿手掌遮挡，自然地窝进沙发，把脸埋进抱枕里。
胡若安早就见怪不怪，滑动着手中的平板，对叶砚舟说，“Herny Green那边的道歉我已经收到了，相关人员已经辞退了，短时间内你应该不会再被逼着换住处。”
“画廊那边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答应他们的油画最迟在下个月……”
说着，胡若安不经意地瞥向沙发上的那道身影，注意力被他耳垂上的一抹闪光吸引。
她直白地皱起眉头，凑近，怒气在看清的那刻就涌上心头，质问毫不掩饰的某人，“叶砚舟，你是不是又给自己穿孔了？!”
三年前，叶砚舟刚刚从大学毕业便飞往A国，也就是在那时，胡若安发现他有偷偷给自己穿孔的毛病。
其实叶砚舟的举动相当坦荡，带血的纸团和药物收据明晃晃地扔在垃圾桶，称得上专业的穿孔器具收纳整齐，摆在柜子上。
胡若安本身不反对穿孔这一行为。在艺术领域工作日久，她见过艺术家为了获得灵感闹出的艳闻私事数不胜数，混迹酒吧烂醉如泥、情人无数花样玩遍……
相较之下，叶砚舟简直省心得可怕，他从来不愿结交新的朋友，社交圈狭小又固化，极端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作为叶砚舟的经纪人，胡若安应该为这一点感到庆幸，但是作为在异国他乡与他最相熟的同窗好友，胡若安每次看见叶砚舟身上红肿的伤口和点点血渍都忍不住气血上涌。
她自大学便与叶砚舟相识，亲眼目睹叶砚舟无数次被苦苦纠缠的遭遇，自然明白为什么叶砚舟不愿与人接触。
但这并不代表着当她发现叶砚舟拿着不明器具往自己身上扎时能够淡然处之。
叶砚舟转过身面对胡若安，故意朝她吐出舌头，露出一个月前给自己打的舌钉，同月光下的深湖一般的天蓝色欧泊在艳红的舌尖闪烁，隐约可见水光，狡黠得可恶又可爱。
叶砚舟好歹惜命，在加之技术有限，只敢在为数不多的几个部位对自己下手。
胡若安评价是thanks god。
胡若安被叶砚舟的动作气得不行，毫不留情地把那一箱工具攥在手里，叉着腰痛斥：“你说你这是什么毛病！？”
叶砚舟又趴回去，懒洋洋地说：“你管我，我未婚夫喜欢。”
第九百九十九次。
胡若安不像那些与叶砚舟萍水相逢的人一样好糊弄，“梦里的未婚夫?从大学就听你说你的男朋友，到现在都没见着过人就算了，还给升级成未婚夫了?不会是假的吧？”
叶砚舟在沙发上一翻身，把自己裹进柔软的沙发被里，像是把自己缠进毛线团的小猫，又拿来抱枕捂在自己脸上，闷闷的声音在底下传来：“都跟你说过了，大学他在国外很难回国，之后又回国内开公司了，没见过就是假的了吗，那我怎么和他订的婚？你就等着吧，他过几天就要来陪我了。”
完全没听他说过。
看着就把几缕黝黑的发丝露在外面，没有其余动静的叶砚舟，胡若安百般无奈。
尽管叶砚舟有意不让她看见他的正脸，但叶砚舟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冷白色，稍微有些什么痕迹就会很明显。
胡若安毫不费力地察觉到了他青黑的眼周和无意识揉胃的小动作，对他这几天干了什么心知肚明，却出于某些缘由，无法开口。
胡若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开放式厨房，把带来的白粥热好，定上提醒闹钟，然后悄悄离开了。
叶砚舟的确没有注意到胡若安的离去。
温暖的被褥像是幼时被女佣在阳光下细心晾晒后铺成的小床一样安心，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拥有过完整的睡眠，心力交疲，此刻毫无保留地入睡，丝滑地坠入年少的梦境中。
一帧帧明亮的记忆闪回，在令叶砚舟无比安心的梦里有着一位面容模糊的老奶奶的身影。
花白的头发丝毫未损她身上由时光浸润出的优雅气质，此刻她正带着和蔼的笑意，坐在藤编摇椅上，看着两个孩子互相追逐着，朝她欢天喜地地跑过来。
那时已经入秋，午后温暖的阳光在油橄榄浓密的树荫下映照出光斑，精致的法式喷泉雕刻着雪白可爱的小天使，澄澈的水柱在空中映射出彩虹光束。
成片淡紫色的薰衣草和茉莉花丛团状堆在树旁，其前立着一架攀满粉嫩玫瑰与白桔梗的吊椅秋千，不远处还有跷跷板和其他的孩童玩具。
日光和熙，老夫人把两个小孩抱进秋千，端来一盘松脆可口的饼干，玩了一下午的两小只抢着闹着全部吃下肚，又被哄着一人喝上几口解腻的清茶。
叶砚舟在梦里还能感受到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就像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穿着舒适的衣服走过一家刚有面包热乎乎出炉的烘焙店。
或是在冬日深夜，炉火发出柴木静静燃烧的声响，而自己握着一杯热可可，周身妥帖地包裹在轻柔的被褥中。
这样一套流程结束，终于安静下来的两个小娃娃被一人塞了一个刚收获的石榴果，老夫人又从女佣手里接过童话书，轻柔地念着故事。
叶砚舟那时还是粉白可爱的一小团，玉一样，圆溜溜的漆黑眼睛认真地听着故事，小脸一本正经，和旁边抱着石榴皮都不剥就开始上嘴的小孙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老夫人的心尖都软了，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小兔问妈妈，‘那座高塔里到底有没有公主呢？’”
“兔妈妈温柔地告诉她，‘也许有吧，谎言说了一千次之后就会成真。’”
闻言，小小的叶砚舟睁大了眼睛，一副惊讶又期待的样子，“真的吗？这样就会变成真的吗？”
那时的他天真到十分可笑的程度，优渥开明的家庭养出他一副愚蠢纯真的性子，相信一切，甚至相信身边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疼爱他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可奇怪的。
老夫人笑眯眯地说，“也许是吧，粥粥是怎么想的呢？”
叶砚舟还在思考，旁边早已按耐不住的小孩朝他挤过来，用肩膀推了推他，“粥粥是傻瓜！怎么可能是真的！笨蛋！”
叶砚舟清晰地感受到随着那人靠近带来的温暖热量，梦中的他听到这句话后气呼呼地转过身。
身旁是一位面容模糊，但明显精神充沛、活力十足的小孩，有着健壮的小麦色皮肤，一看就知道平时有多贪玩。
此刻他正神气十足地抱着双手看向叶砚舟，被遗忘的石榴从他的身旁滚落，在叶砚舟衣服上淌出一道紫红色的痕迹。
小小的叶砚舟几乎是立马委屈地含上了眼泪，扯着自己的衣角，“你把我衣服弄脏了！你才是笨蛋！讨厌你！”
对面的小孩一脸受伤，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地惊讶，“我马上都要出国了!你还和我吵架！”
一瞬间，被弄脏的衣服一下就变得无足轻重，像是出现了天大的噩耗，天空马上要掉下来了，大山马上要塌下来了，叶砚舟圆圆的眼框里迅速盈满的泪珠马上就要跑出来了。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小孩一下变得手足无措，“你，不是，你别哭啊！奶奶！粥粥哭了！你快帮我哄哄他！”
老夫人原本还温和地看着两个小孩斗嘴，谁料已转眼场上的形势就发生了颠倒，和周围的人一起涌上去，有的擦眼泪，有的把俩小孩分开抱下来，有的拿着玩具转移注意力。
忙活好一阵，哭泣终于停下来，小孩站在叶砚舟面前，脸上还带着刚刚着急闹出来的薄红，却像个小大人一样用手指给叶砚舟擦去眼泪，信誓旦旦地说：“别哭了粥粥，只是出国见一眼爸妈他们，我过几天就回来陪你了！”
叶砚舟眼前因为泪水模糊一片，只记得这句话清晰地传进耳朵，心里慢慢浮起一丝安心和期待的情绪。
豆大的泪珠跌落，像是落进湖里泛起阵阵涟漪，久违的安逸梦境也因此渐渐散去。
叶砚舟安静地坐起来，这才发觉厨房的闹钟正在响个不停。
他没有去管，只是坐着，平淡地让那个模糊的梦和困倦一同离去，一言不发，良久后拿起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
打火机被清脆地点燃，叶砚舟把爆珠咬碎，薄荷和橘子的香味一同盈满嘴巴。
深吸一口，他回忆起刚刚的梦。
梦里那个一说自己要离开就惹得他嚎啕大哭的小孩他一点印象都没有，遑论那位和蔼温柔的老夫人，以及那片漂亮安逸的花园。
想来只是在他记忆模糊的童年中，某一次无足轻重的玩耍罢了。
叶砚舟此刻完全忘了自己从小喜静安稳的性子，把不知道谁的活泼贪玩性格按在自己身上，只是不愿再去想这个温暖到让他有些畏惧害怕的梦。
只是那句话，“我过几天就回来陪你了。”
他过几天就要来陪我了。
好可笑。
这是一句十分好耳熟的话，之前叶砚舟想都没想，下意识就在胡若安面前说出来了。
要是之后见不到人怎么办？
叶砚舟眼前又闪回当时对胡若安大言不惭的场景，莫名地笑了一声，懒得去想之后怎么办，抱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又倒回去沙发睡觉。
啊，叶砚舟并没有意识到，那时就是第一千次。
……
被门铃吵醒的那一刻，叶砚舟还在想，自己真的很像一块被人遗忘的颜料。
在充满灰尘与寂静的角落默默风干，原本流畅鲜亮的颜料慢慢干瘪，失去色彩，不知道会与这般绝望的命运相处多久，最后的归宿就是被人轻易地掰起，毫不留情地扔进不见天日的垃圾桶。
这段时间他过得真的很浑浑噩噩，这个时候出现幻觉似乎也是合乎情理。
不久之前，他才不留情面地拒绝了近日来对他的纠缠最为大张旗鼓的追求者，甚至说出“我们马上要订婚”这样他尚且没想到怎么圆的谎言。
而胡若安也刚刚来看过他。照以往的经验，这个门铃本不应该响起。
但无论是幻觉，还是胡若安做出了一个虚假的承诺，又有虚伪的追求者找上门来，叶砚舟都不愿去理会。
他清楚地体会到自己的状态好像第一次看到卡洛斯的《仪式》的感受。
画布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如蠕虫般扭曲，那一束假发拼命拉扯他的神经，恶心昏暗的颜色让他的心被扔进无底洞里，整个人被捂住口鼻，失去知觉、不断下坠。
然而，门铃还在响起。
叶砚舟感到奇怪。
这次的门铃像是知道他肯定在家那样笃定，不慌不忙，气定神闲。似乎觉得自己一定会被迎进去。
叶砚舟被自己的想象气笑了，突然不想再像之前一样，利落起身，踩着哒哒哒的脚步走到门前，唰的把门打开，皱着眉头自以为凶狠地往外瞪，一时都忘了以往的警惕心。
来人差不多比叶砚舟高一个头，样貌英俊，身姿挺拔，骨相是带着混血感的深邃。剪裁得当的西装包裹着小麦色皮肤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尽显成熟稳重的气质。
看到叶砚舟的那一刻，来人的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不似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向叶砚舟表达爱意，让叶砚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以至于让那人流畅伸手把叶砚舟捞到自己怀里，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说出的话语却重如千钧。
他的声音像是工艺优良的大提琴一样充满磁性，带着温柔的爱意。
他说，
“粥粥，我来陪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粥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