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九百九十九次 “而且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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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加州，炎热干燥，正午晃眼灼热的烈阳被长久未曾拉开的厚重烟雾灰窗帘挡在外面，与室内孤寂沉郁的氛围截然相反，丝毫不能打扰到包裹在柔软枕被中的那道人影。
干净的被子全被扯到地上，靠墙堆成一个安全又岌岌可危的巢穴。那人靠坐在墙边，一截雪白纤瘦的手臂旁摆着的是七零八落的酒杯和一瓶只剩一点瓶底的黑皮诺葡萄酒。
枯坐一夜的叶砚舟浑身都是疲惫无力的干呕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进食的胃里灌满酒精，早已麻木的痛觉神经突兀地感知到一阵接着一阵熟悉的抽痛，他紧绷脊背，带着几分脆弱的小心翼翼，靠到墙上。
他早就对这样的状态再熟悉不过，像以往一样平稳着颤抖的呼吸，线条分明流畅的指节无意识地勾着玻璃酒杯，晶莹的杯柱在指间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把宝石红的酒液倾倒在身下的长绒地毯上。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室内再次回到毫无生气的寂静状态，仿佛全世界的时间都停止在这一瞬间，连浮尘都停在空中，氧气越来越稀薄，稀少，近乎于无，叶砚舟浑身都在颤抖，似乎失去对躯体的控制，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就这样窒息着死去。
“砰——！”
拼尽全力把酒杯掷向墙面，溅起的腥红一片就像画布上晕开的血色，伴随着毫无征兆的巨响把叶砚舟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突兀地如同被捞起的溺水者，神经质地大口呼吸，直到喉咙泛起一丝腥气。
他眼神涣散地盯着墙面的污渍，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喘息。
酒液在晦暗的灯光下近似红褐色，叶砚舟产生了幻觉，耳边充斥着救护车的铃声与尖叫、哭喊，尖锐刺耳，眼前仿佛又回到那天。
瞳孔布满血迹，辛臭恶心的气味充斥鼻腔。耳边是陌生的男女老少在惊呼、尖叫，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警铃奔驰而来的是刷着刺眼白漆的救护车。
一个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东西被抬起，叶砚舟看不清楚那是什么，此刻仿佛进入了一个真空的世界，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失焦的双眼无意识地跟随着医护人员麻利的动作，感知着自己被什么人扶起，却又跌跌撞撞、无力地瘫倒在地。
这是在最可怖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象，像是有人强硬地将他抓住，禁锢住他的视线，用一股强势到可怖的力道逼迫他只能看向那段漆黑的柏油路，那上面好像还有些红白的血肉，或者近乎碎片的车的残骸。
但毕竟他没有亲眼看到那个场景，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只不过那种惊恐绝望，仿佛下一秒连灵魂都会被无情掠夺的情绪却无比真实，像万千只恶心的触手死死纠缠着他，让他夜不能寐、不得解脱。
就像是周围攀附着深色的白色颜料，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些摆脱不掉的颜色侵入身体把自己变成阴沉、混乱的一团。
奇怪，明明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如潮水般的焦虑惶恐将叶砚舟淹没，一股强烈的咀嚼欲促使他跌跌撞撞地起身，猛地拉开一个又一个抽屉。
顾不上发出的轰响，叶砚舟终于拉开被装得满满当当的巧克力，不同国家的文字，不同包装，让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会惊讶于这人的囤积欲。
叶砚舟随便拿起一盒，粗鲁地撕开包装，差点没站稳定，随即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没嚼两下就又抓起一把，不管在急促的动作下一些巧克力掉落在地上，只是一味地机械咀嚼。
直到那股惊慌过去，叶砚舟巴掌大的白皙面孔上已经狼狈不堪，苦涩的巧克力渍在他脸上画出扭曲的线条，他走进浴室，把头埋进水里，一言不发，只是静默地品味着另一种窒息感。
等到他动作迟缓地抬起头，凌厉漂亮的脸上已经挂着水珠，晶莹的水滴沿着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唤回叶砚舟眼神的焦距。
他只看到一道消瘦身影出现在镜子里，面容颓废阴郁，整个人瘦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叶砚舟有些自嘲地撩起水珠，那道身影随即变得斑斓难辨。
他又重重地倒回床上，获得解脱一般，眼神空洞，任由细碎的额发颓然地扫进眼里，了无生气，安静沉默。
下一次抬起头便是被持续不休的门铃吵醒。
叶砚舟慢慢清醒，却没睁开眼睛，长久以来的经验让他对门外正在发生什么心知肚明，眉头紧皱。
眼看着没有人应答，门外那人已经转变为气急败坏地猛砸门板，砰砰砰的声音毫无风度，叶砚舟把耳朵死死地埋在被子里仍旧躲不过。
“你一定在里面！Asher——！今天不见到你我是不会走的！”
来人平日里向来是位被人称道的绅士，体面自持，往日一口醇厚稳重的英伦腔此刻却充斥着暴怒和歇斯底里。
“开门——！"
叶砚舟的公寓坐落在Muier Beach附近，巨大的落地窗让湾区海景一览无遗。全屋走的是低调的黑曼巴风格，高端的家具线条优雅流畅，有一大半都由叶砚舟亲自参与设计。
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让叶砚舟的设计首作的每一处都相得益彰，唯独灰黑色的岩板大门上被私自安上了一道粗壮的防盗链，显得不伦不类，让人摸不着头脑。
唯独叶砚舟知道，往往在这个时候它便体现出用处了。
不愿去细想为什么这人会知道自己的住址，叶砚舟从床上爬起来，刚拉开门，外面那人就迫不及待地想推门进来，被防盗链卡住。一愣。
“Asher！”一看到叶砚舟单薄的身影，来人的声音便带上成吨的惊喜，方才的怒气瞬间如烟雾般消散了。
叶砚舟丝毫不奇怪，低垂着眼,避免和那人对视让他加重病情，“Henry，体面一点，冷静。”
刚刚开门瞬间匆匆一瞥，让叶砚舟已然了解情况。虽然他早就料到了十之八九。
幸亏这层楼只有他一户，不过就算有人看见可能也不会相信，这个在门前苦苦哀求、西装上全是褶皱、领带丢失、浑身都是酒气的男人会是不久前声名鹊起的新锐雕塑家。
毕竟他往日在镜头前接受采访时是那么不可一世。
高傲的雕塑家凝视着门内叶砚舟半遮半掩的白皙脸庞，还是如以往般美貌惊艳，连因不耐烦皱起的眉间在他眼中都有别样的魅力。
他扶着门把手，心神荡漾，几乎要跪在地上，毫无尊严，神情痴迷，“为什么你不相信我真的爱你？为什么！为了你，我已经让家里退婚了！”
千篇一律的眼神，重复得令人作呕的狂热爱意，无数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叶砚舟差点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哪一位。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一股疲惫的无力充斥叶砚舟全身，他忽感这个世界无比虚假而空洞，所有人按着“一定会喜欢上叶砚舟”的代码麻木运行，只有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把这荒唐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自少年时代开始，叶砚舟收到过形形色色的求爱，他们的表达方式或含蓄或热烈，结局却往往一塌糊涂，就像今天这样。
叶砚舟不明白这位只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是如何对他产生连未婚妻都可以抛弃的疯狂爱意，但他早就习惯不去在乎，冷眼看着面前狼狈的男人，例行公事地念着那些烂熟于心的拒绝话语，“抱歉Herny，我早就有男朋友了。”
第九百九十六次。
不顾面前人不可置信的悲痛眼神，叶砚舟按着心中的剧本继续往下说，“没人和你说过吗，我和他从小就认识，在高中结束之后就在一起了。”
“大学之后他留在国内创办自己的公司，经常会飞过来看我，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把重心转移到A国来，和我同居了。”
叶砚舟眨了眨鸦羽般的眼睫，脸不红心不跳，随心所欲地新加了一个设定，“而且我们都快订婚了。”
第九百九十七次。
叶砚舟在那道败犬般离开的背影后挥挥手，轻巧地关上门，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这一招就是这么屡试不爽。
叶砚舟天生一副可以做成任何事的漂亮皮囊，进入青春时代以后再也没缺过男男女女的追求表白。
前面对这些求爱，叶砚舟尝试过直接表明立场，或是温柔地划清界限，但大多下场都不太体面，甚至闹出过几次难听的丑闻。
叶砚舟也是自那时起，骤然觉得这个世界异常得荒唐。
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意识到了不对劲。
似乎只见过一面的学长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演讲稿用话筒对他表白是理所应当。只是敷衍地说过几句鼓励话语的学弟对他开展长达近一个月的跟踪，偷走他的私人物品的行为是值得谅解。
疯了，都疯了。
叶砚舟觉得老天似乎在和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他眼睁睁地看着老天把一个“万人迷”的光环施加在他的头上，清醒地看着那些荒诞可笑的示爱与关心，就像是看着千人一面的木偶，渐渐地和众人竖起一道高耸的屏障，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筑越高。
他清醒地感触到自己原本天真骄傲的那份理所应当如流水般无情逝去了，只剩下怪石嶙峋的枯竭河岸，向他揭示一个可怕的真理——
没有人是真的爱你。
所有的爱都是假的。
叶砚舟逐渐成为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他冷眼地看着形形色色的过客向自己表达爱意，心中从未被感动，只有冷漠的鄙夷，有时甚至会充满逆反心理地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
这很正常吧，就像玩游戏时，谁会为自己随意按下按钮让一串代码失去生命的行为发生情绪波动？
“男朋友”的第一次出现是他的心血来潮之一。
那是他申请退出美术社的时候，一向雷厉风行的学姐在他面前哭得涕泪横流，再也不复往日的潇洒大方，口齿不清地表达对他才华和外貌的赞美以及由此而生的恋慕。
被拽着衣袖的叶砚舟毫无触动，良好的家教让他习惯性地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心中却神游天外地为学姐感到遗憾，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到了她这幅毫无尊严、苦苦哀求的样子。
看着周围看热闹的观众，其中有不少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他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主意，看似不经意地提高音量，说，“抱歉学姐，要是我没有男朋友，我一定会答应你。”
第一次。
在那之后，叶砚舟有整整一周没收到过任何形式的示爱。这个虚假借口的好用程度让叶砚舟无比惊讶，于是自然而然地在一周后，面对着表达对“男朋友”存在质疑的追求者，说，“你没见过他，只是因为他现在在国外做交流，下个月就回来了。”
第二次。
流畅的话语说出时，叶砚舟自己都感到惊讶。
自那之后，这位虚假男友就成了叶砚舟拒绝求爱的万金油，他的设定也越发丰满，有时连叶砚舟都要以为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复盘刚刚的场景，淡淡的愉悦如潮水般褪去，室内寂静空旷，叶砚舟轻轻地又把那句话念了一遍。
“我们都已经订婚了。”
第九百九十八次。
他在唇间细细咀嚼这短短几个字，口腔凭空泛起甜意，伴随着怪异的满足。
随着话语落下，一些叶砚舟不知道的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从渝都飞往加州的飞机此刻正在太平洋上空跨越国际日界线，空乘拨弄手机调整时间，放置在一旁的乘客名单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名字。
不会坑的！我还想看之后粥粥和他老公砰砰砰呢诶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九百九十九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