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爱，后遗症》钦澜

4、第 4 章 2千1百公

　　吕思秋在飞机上一直在做梦
　　梦见走廊上他抬眼看她的那一秒、梦见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远、梦见刘华在楼道里大喊大叫，梦见黄瑶拦在她面前说"吕思秋，不要走"
　　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在脑海里转，她中途醒了一次，空姐在过道里轻声问需不需要水，她说不用，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大兴机场凌晨三点的灯光白得晃眼，吕思秋恍惚了片刻，才拉上行李箱走进停车场
　　8月的北京还是热的发烫，刚上车，吕思秋就把空调调到16度

　　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行驶，音响里随机播放到《恋人》，熟悉的前奏像一把扳手，想要撬开了她封存十年的心门
　　从广东到北京，横亘着两千一百公里的距离，飞回来，要三个小时，是啊好远好远，她以为这么远的距离足以隔断一切，可原来自己心里，始终装着那个人的影子
　　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她死死咬着嘴唇，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抽泣
　　最终，她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伏在方向盘上放声大哭
　　十年了，为什么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起，自己还是这样软弱无能？还是只能选择逃离？
　　吕思秋好恨，恨自己的懦弱，恨这世道的不公，恨那些明明相爱却无法相守的宿命
　　可最恨的是，即便过了十年，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
　　连廊里，那个男孩明亮的眼睛，和掌心相触时，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乎要跳出胸腔的心

　　过了很久，吕思秋才平复下来，重新开进主路
　　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一片沉寂，偶尔有一两盏亮着的窗口从车顶上方掠过她忽然觉得，这趟飞回北京的三个小时，好像比那十年的任何一天都要漫长
　　终于在小区停好车，她熟练地从后备箱拽出行李
　　深夜的小区寂静极了，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的沉闷轱辘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按键亮起，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走，她盯着那排跳动的数字，想起前一天在酒店走廊里念门牌号的样子，3701...3708，那时候她在念那些数字的时候，还不知道走廊拐角站着谁
　　电梯停在了5层

　　她走到自家门口，伸出手指解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她没有开灯
　　行李箱堆在玄关，她看着黑暗中的客厅愣住了，一时间分不清楚，这里是现实还是梦境
　　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她想要动一下，却只有手指在微微曲张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来，脸埋进臂弯里，就那么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后躲进角落的猫

　　客厅很安静，只有老钟啪嗒啪嗒在转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伸手按亮了玄关的灯
　　发白的灯光一下子铺开，光线印在柜子边的拖鞋上，那天着急出门，她随脚一踢登了单鞋就走，线下看着这鞋好像她只是出去买了个菜，随时会回来

　　她站起来，换了拖鞋，一头扎进客厅的沙发上，伸手从包里摸出那把深蓝色的小伞，撑开，罩住了在沙发上的自己，蜷缩在里面，她感到莫大的安全感
　　这把伞跟了她十年，从广州到潮汕再到北京，搬了几次家，箱子丢过、衣服扔过，唯独这把伞一直在，大伙说一把伞而已换就换了，可她每次都默不作声，转头收进柜子里
　　大伙不知道的是：这把磨旧的小伞，伞里永远有邓言呼吸的气息，伞柄微微脱漆的地方是他无数次在暴雨里接住她的证明，是唯一与他有关的物件

　　昨天在酒店走廊里对视的那一秒，快得像幻觉，可这把伞的触感告诉她，都是真的
　　他回来了，他看见她了也打招呼了，可为什么他，陌生了

　　她把伞放到茶几上，手机在这个瞬间振动起来
　　凌晨四点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黄瑶。
　　她盯着屏幕许久，才坐起来
　　“吕思秋……你到了吗？”黄瑶的声音是哑的，还带着鼻音
　　"进家门了放心"
　　"你手机关机！我们打了好多个！谭静都要报警了你知道吗！"黄瑶的声音先是拔高，又压下来
　　吕思秋握着手机，望着天花板。
　　"还好啦。"
　　她把这四个字说得平平稳稳的，没有哭，没有抖
　　黄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受
　　"吕思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你记住了。"
　　"嗯~好"吕思秋虽然心里暖暖的，但还是有气无力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瞥见屏幕上未接来电那一栏：黄瑶六个，谭静三个，刘华七个，还有几条微信语音
　　可，她一个都没点开

　　不知不觉，天亮了，吕思秋在沙发上待了一整夜

　　8月的北京天亮得早，5点刚过，阳光就溜进了客厅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靠在沙发上眯了半个小时，醒来的时候那把伞还搁在旁边，她伸手摸了摸伞柄，像跟老友问声早一样，然后站起来去浴室冲凉
　　热水倾泻下来，水声轰鸣，和那天在酒店浴室里洗澡时一样，只是那天外面叽叽喳喳讨论的热火朝天，而现在只有邻居家的几声猫叫

　　打开平板，屏幕亮起来，桌面上那张旧壁纸还没来得及换，是二沙岛的江边照片，是那年邓言带她去看星海音乐厅听演奏会时拍的
　　她盯着那张壁纸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QQ邮箱，编辑夏雨的邮件置顶在最上面，标题是：《关于新书选题的催促》
　　点开邮件:
　　"思秋，上一本《风暴》的成绩你也看到了。读者反馈很好，出版社这边建议你趁热度再出一本，题材方向你自己定，但最好在三个月内交初稿，大纲可以先发我看看，得抓点儿紧"
　　她关掉邮件，陷入了沉思，之前不确定能出版成功，她也只是在平台写文赚点稿费，主页还是在公司当选稿编辑，线下要再开一部正式的书，是否全职写作让她陷入了两难，毕竟公司的工作虽说工资不够可是稳定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顺其自然吧”吕思秋自言自语道
　　随手新建空白文档，她把手放在键盘上，想写点什么，可脑子里全是昨天走廊上他收回目光的那个瞬间，那个整理袖口的习惯性小动作，那件黑色西装，还有他那句陌生极了的：好久不见
　　她的手指悬在字母键上方，久久落不下去
　　写了几个字，Delete,又写了几个字，再Delete
　　文档许久了还是空白的，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可她心里越来越暗

　　合上电脑，她站起来去厨房煮咖啡
　　经过餐桌时余光扫到那份金融报纸
　　她临走前没来得及扔，就这么摊在桌子上
　　报纸对折着，封面那一半朝上，正中间那张照片格外刺眼
　　她站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黑色西装，温莎领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镁光灯下他的轮廓分明得像刀削出来的，跟那晚聚会一样
　　她起报纸，想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可手指攥着纸团，到了垃圾桶上方，却没有松开
　　舍不得，她真的舍不得，只好重新捋平放进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她站在书桌前，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时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弹出来：吕思秋，你还好吗"
　　她看着那行字
　　又是没有备注名，到底是哪个人那么无聊一直换着号码给她发奇奇怪怪的信息，拉黑了一个又一个，还是会有新的冒出来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扣下去之前，手指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