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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念安番外(中) 远赴海市, ...

  •   火车开了三十个小时,比余念安想的要长。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横七竖八坐着站着的,有人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有人抱着孩子靠在椅背上打盹。余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抱在怀里,行李箱塞在腿边,膝盖顶著前排座椅的靠背。她旁边坐了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有浓重的烟味,对面是一对带孩子的年轻夫妇,小孩哭了半路,年轻妈妈一直小声哄著,爸爸偶尔递过去一瓶水。

      余念安没有睡。她隔一会儿就摸一下背包里层那本日记的棱角,确认它还在。火车驶过田野和山丘,窗外的景色从绿变黄又变绿,天黑一次又亮一次。她脑子里反复转著那些话——"念念穿蓝色好看,像她爸年轻时的眼睛"、"念念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得回去"——它们像刻在了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响著。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海市站。余念安拎著行李箱下了车,站在月台上仰头看了一眼车站顶棚高高的钢架结构,玻璃透进来的光线有些刺眼。她跟著人流往外走,出了站口,站在广场上环顾四周。高楼大厦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县城里最高的那栋百货公司还要高出十几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票存根和兜里剩下的钱,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迈开了步子。

      第一天她在沈氏集团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上午。保安看了她一眼说"有预约吗",她说没有,保安说那不行。她退到马路对面的花坛边坐下来,看著那扇玻璃门开开合合,进进出出的人穿著体面的西装和裙子,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又去了侧门、后门、员工通道,每一个入口都有人守著。下午她换了个策略,沿著大楼外围走了一圈,找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但闸机挡著,她蹲在对面的绿化带后面观察了一会儿,看见有车出来的时候闸机会抬起来一段时间。她记住了。

      第二天她白天没再去公司楼下,在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住下来,四十块一晚,没有窗户,床单上有可疑的污渍。她在那张床上躺了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反覆想——如果沈家不认她怎么办。第二天晚上她行动了。

      傍晚六点,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余念安背著包蹲在车库入口对面的花坛后面。保安换了班,闸机开了两次,她趁一辆车出来的时候侧身钻了进去。地库里比外面凉很多,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著机油和尘土的气味。她顺着墙壁往里走,走了快半个小时才找到写着"董事长专用"的标牌。旁边贴著车号,地面是光洁的环氧地坪漆,泛著冷白色的灯光。

      余念安在对面那根水泥柱子后面坐下来,背靠著柱面,把手缩进袖子里。背包带子缠在手腕上,日记本的位置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著封皮。她不让自己睡著,但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打了好几个盹,每次都是被冻醒的。地下车库安静得吓人,偶尔有车开进来,引擎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又猛地清醒过来,攥紧背包带子。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两条腿又麻又僵,站了一秒差点跪下去。扶著墙壁缓了缓,从包里掰了半个馒头慢慢嚼。然后她回到柱子后面重新靠好,等著。

      七点十五分,一辆黑色奔驰开了进来。

      余念安从水泥柱后面冲了出去。心跳得很快,但声音是稳的。那句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咬着牙记牢了。她站在沈锗业面前仰着脸说:"你好,我知道这很冒昧和唐突,但是我需要告知您一个事情。我是你的亲生女儿,我知道这样会很奇怪,但我希望您可以去验证一下。"

      沈锗业皱着眉低头打量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卫衣领口滑到磨出毛边的牛仔裤,又落到左脚面那块深色污渍上。"我可没有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女。无论你想干什么,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余念安一震,急忙说:"我不是私生女!这件事很戏剧化,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但是你们在J省抱错了孩子。"说自己除了来海市没有别的抉择,希望他能验证一下。

      沈锗业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打了两个电话。随后让余念安坐进那辆黑色奔驰,真皮座椅的气味冲进鼻腔,她悄悄把指甲缝里有灰的手蜷进掌心里。阳光从车窗打进来落在她腿上,暖洋洋的,她偏头看向窗外掠过的城市,心里冒出一个很轻的念头——妈妈,我见到他们了。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方蕊呦到医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米白色风衣的下摆轻轻摆动著,耳垂上两颗珍珠在晨光里泛著润泽的光。她看见余念安的第一眼,眉尖很轻地蹙了一下——极短,不到半秒,然后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那一下余念安看见了。她只低头跟着两个人往抽血室走。沈锗业先抽了血,然后是她,抽完按著棉签坐到旁边椅子上。方蕊呦坐在抽血椅上别开脸不看针头,护士让她握拳她照做了。抽完血按著棉签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终于落到余念安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卫衣起毛的袖口、磨白的牛仔裤、开了胶的帆布鞋。方蕊呦按著棉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三个人坐在候诊区等结果。沈锗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揉太阳穴,方蕊呦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左手攥著包带,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皮质表面。候诊室走廊静得反常,气氛压抑得有些反常,最后还是沈锗业看向余念安,开口道:“你可以具体讲一下,那个日记本上写了什么嘛。”

      余念安坐在斜对面,听罢把日记从背包里拿了出来,双手递过去。沈锗业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候诊区很安静。沈锗业起初翻页的速度正常,看到"偷偷数过她的手指脚趾"那一句时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又翻一页,看见"她爸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嘴角那一点弧度又收了回去,眉头慢慢拧起来。翻页的动作没有再快起来,一页比一页慢。

      方蕊呦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侧过头往那本日记上看。沈锗业的肩线挡住了大半页面,她只能瞥见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和页边的小花笑脸。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往沈锗业那边倾了倾身子。

      沈锗业翻到六岁那年,动作顿住了。方蕊呦看见他握着日记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明显慢了下来,眉心拧得更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见那行字——"医生拿着化验单问我们是不是她的亲属"——下颌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翻页的手指在纸角上停了一瞬才继续往下翻。

      方蕊呦又往他那边倾了一些,肩膀几乎贴到他臂上。她看见那些越写越乱的内容,呼吸短了一拍,下意识伸手想去碰那页纸。沈锗业没有抬头,但抬起了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说:"别看了。"

      他拇指抚了一下那行字的边角,很轻,像在碰什么怕碎的东西。方蕊呦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有挣开,只是慢慢松了力道垂下来搁回膝头。她偏过头去不再看那本日记,下颌绷得紧紧的,喉间轻轻吞了一下。

      沈锗业继续往下翻,翻到去海市的那一页,停在那里看了很久。那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看见那孩子了。她爸爸抱着她,她妈妈跟在旁边笑"——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继续翻。翻到"她爸问我想好了吗。我没回答",他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微微发颤,拇指在那行字下面来回蹭了两下,像是想抚平什么抹不掉的痕迹。后面那些被泪浸透的页翻过去的时候他翻得很慢,方蕊呦坐在旁边虽然没有再看,但她听见了纸页翻动的声音,攥着裙摆布料的手指紧了又松,裙摆上留下一道浅褶。

      沈锗业翻到"不把孩子送回去真的对吗?真的是对她好吗?"那一页停了三四秒,极轻地呼出一口气,胸腔很浅地起伏了一下。他把那页按住,手指掌心贴着纸面,像是在给它一点温度,然后又翻了过去。最后几页他的动作更慢了,翻到"等暑假吧,我们一家三口去看真正的海"时停得最久,久到旁边方蕊呦又转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沈锗业终于合上了日记本。他把封皮按平,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了它。然后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余念安——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从她尖瘦的下巴移到她干得起皮的嘴唇,又落到她左手腕内侧那块结了暗红色痂的擦伤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把日记本平放在膝盖上,手掌盖着封面,拇指摩挲着边角那小块圆珠笔印。

      方蕊呦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指甲轻轻抵着掌心。她下颌一直绷着,呼吸比平时浅,像是胸腔里堵着什么不敢放出来。她垂着眼没有看余念安,但指甲抵着掌心的力道越来越重了,最后松开了,把两只手分开平放在膝盖上,手掌心朝上,像摊开什么攥了很久的东西。

      三个小时后护士拿着报告单走过来。余念安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扶着椅背站直了。沈锗业起身接过单子低头看完,指腹在纸面上那行加粗字上按了一下,然后递给了方蕊呦。

      方蕊呦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她低着头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排"亲权概率为99.9%"的时候攥着纸页的手指关节全白了。她抬起头看向余念安,目光里卷着太多东西——慌乱、抗拒、烦躁,还有一点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来得及察觉的心疼,一闪而过。余念安站在那里回望着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沈锗业站在旁边,看见方蕊呦脸上的表情,走过去把那只手连同报告单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低声说:"回家吧。"然后转头看向余念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肩头的时候隔着薄布料感觉到了凸起的骨头,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既然是沈家的孩子,那就跟我们一起回家。"

      回沈家的路上,沈锗业问了余念安养父母的事。她说了车祸,说了肇事司机没有找到,说了街坊邻居凑的丧葬钱。方蕊呦坐在旁边偏头看著窗外,余念安从后视镜里扫见她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松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下意识反应,又像是在庆幸,庆幸什么呢?余念安微微垂下了头zhe
      沈家别墅比她想象的更大。浅灰色的外墙,落地窗擦得锃亮,门口石阶两侧摆著修剪整齐的罗汉松。她跟著沈锗业走进客厅的时候,水晶吊灯没开,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白色的光,比电视剧里面出现的场景还要更让人震撼。余念安看着这处处彰显出身家沉淀的贵气的庄园别墅,没等她呆愣几秒,一个穿着浅蓝色校服的身影从2楼快步跑到楼梯口。

      沈繁星从楼梯上冲下来的时候校服裙摆翻卷著,马尾辫几乎飞了起来。她冲到客厅中间,仰着脸站在沈锗业面前,眼眶是红的,声音在抖,问“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沈锗业伸手想碰她,沈繁星往后躲了一步,目光越过沈锗业的肩膀落在余念安身上。

      余念安站在玄关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和磨出毛边的牛仔裤,帆布鞋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扎眼。她看见沈繁星看了她两秒之后又转回沈锗业脸上,眼泪掉下来了,嘴唇咬著忍著哭声,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方蕊呦立马往前一步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搂著她,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沈繁星在她怀里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的哭声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沈锗业走过去伸手想摸沈繁星的头,沈繁星侧开头躲过去了。沈怀宁从楼梯上下来,经过余念安身边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沈繁星,低头看了看她哭红的鼻尖,说“去洗把脸”。沈繁星没理他。沈怀宁等了两秒,抬脚往厨房去了,经过余念安身边时步子没有任何停顿。

      沈风行从楼梯拐角出现的时候,余念安抬头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穿著家居服站在那里,头发有点乱。他的目光在客厅那团人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余念安身上。余念安对他点了一下头,沈风行怔了一瞬,也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绕过去了。

      余念安站在玄关处,看著那一团阳光里拢著的人影。没有人叫她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站的地方离那一团暖光很近,近得能看见方蕊呦搂著沈繁星的后背时手指轻轻拍动的节奏,近得能听见沈锗业低声哄着“别哭了。”她又往后退了半步,让那团暖光的边缘离自己远了一点点。然后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帆布鞋面上那块深色污渍在地板明亮的光线里格外清楚。

      余念安没有怨怼和贪求。在她看来余父余母知道了自己并非亲生之后依旧待她如亲子,那么沈家也理应如此。都是父母,都是亲人,都会一样爱自己的孩子的。她把这当成一个朴素的道理,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确定。

      那天晚上她住进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朝北,窗户对著围墙。床很软很大,被褥干净蓬松,但床头柜是空的,书桌也是空的,衣柜打开来一排衣架整整齐齐挂著,一件衣服都没有。窗帘的挂钩少了一个,左边那片垂得比右边低。

      余念安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日记从背包里摸出来贴在胸口。黑暗里她睁著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然后轻声说:"妈妈,我见到他们了。他们很好。那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你不用再担心了。"

      她抱着那本日记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后面的日子像被拉长了一样。李嫂把粥端上桌的时候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当一声响,粥溅出来烫了余念安的手背,她缩了一下手没吭声。李嫂看见了,只当没看见。管家老周背地里打电话的时候说"那个私生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的人听清。沈繁星的朋友思思来家里玩,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在余念安身上转了一圈,转头跟沈繁星说"你爸怎么想的啊,接回来就算了还住家里",沈繁星垂着眼没说一个字。

      余念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没有放在心上。她想,养父母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之后依然爱她如初,那么沈家如此也是情有可原。也许他们只是需要时间,也许等日子久了大家就习惯了。她每天早起下楼喝粥,李嫂把碗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会说一声"谢谢",虽然李嫂从没回应过。

      她试着跟沈怀宁打招呼。那天她端著水杯从走廊经过,沈怀宁从书房出来迎面走过来,她站住说“早上好,大哥...”,沈怀宁脚步没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余念安听得很清楚:“我只有一个妹妹。”

      余念安站在走廊里,端着水杯的手轻轻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她对自己说——没关系,他只是还不习惯。养父母知道真相的时候也需要时间,后来不也照样爱她吗。血缘这种东西,总归是断不掉的。

      她试着跟沈锗业说在这边上学的事。某天晚饭后沈锗业在客厅看文件,余念安走过去说“我想上学”,他“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文件上抬起来。余念安站了两秒,又说”我成绩还可以”,沈锗业翻了一页纸说“嗯,想进A班?”余念安说"什么A班?",沈锗业站起来看了她一会儿,留下一句:“我会让林助理去帮你处理上学这件事,你等高一正式开学,直接去报道就行。”说罢转身走了。留余念安在原地,几秒后轻不可闻的说了句谢谢。

      余念安有试着在方蕊呦面前说点什么。那天中午方蕊呦坐在客厅沙发上插花,余念安从楼上下来经过,在楼梯口站了一下说"花很漂亮"。方蕊呦手里的剪刀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剪花枝,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余念安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厨房走了。

      那些目光里含着的东西她读不懂,也不想往坏处想。她相信血缘是牢的,相信只要自己安安静静地待著、不添麻烦、不让人讨厌,总有一天这个家会接纳她。就像冯初玉和余许立一样。虽然他们后来知道她不是他们亲生的,但他们依然爱她,依然把她当成唯一的女儿。她相信沈家也会这样。她相信这是所有父母都会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嫂端菜上桌永远先绕过她再摆别人。沈怀宁从她身边走过从不接她的话。沈繁星的朋友来家里玩,经过客厅时说“她怎么还在这儿”,沈繁星没接话。冬天暖气坏了,她裹着两件毛衣扛了三天没跟任何人说,第四天自己买了床电热毯。餐桌上方蕊呦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一个月大概一两次。沈锗业问“在学校怎么样”,她答“还行”,然后就没下文了。沈风行是唯一不一样的人,三五天碰见她问一句“吃饭了吗”“带伞了没”,有一回她感冒嗓子哑了,下午门口放了盒润喉糖。她捡起来放进口袋,糖吃完了盒子没扔。

      沈繁星是在某个下午发现那个真相的。她去沈锗业书房找一份材料,翻到了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余念安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摔门声,紧接着沈繁星从走廊那头冲了下来,手里攥着几张纸,眼睛红得像两颗核桃。她跑过余念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有慌乱,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的东西。沈繁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跑进了自己房间。余念安低头看见地上掉了一页纸,捡起来,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沈锗业方蕊呦的名字,还有那行加粗结论。她把纸折好放在楼梯扶手上回了房间,听见沈繁星房间里的哭声隔着墙壁闷闷地传过来,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书桌前坐下了。

      在那之后,沈家表面上什么都没变,但实际上什么都变了。

      方蕊呦不再让沈繁星一个人吃饭了,每顿饭都坐她旁边,问她今天的菜合不合口味,问她周末想吃什么,让李嫂根据她的需求做。沈锗业下班回来先去沈繁星房间敲门,站在门口问她今天怎么样,有时候手里还拎着她爱吃的甜点。沈怀宁以前只是偶尔接她放学,现在几乎天天去,在校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她出来就快步迎上去。

      余念安还是那个余念安。方蕊呦偶尔给她夹菜,沈锗业偶尔问一句“在学校怎么样”,沈怀宁从她身边走过依旧不接她的话。但至少沈繁星不再继续刻意针对她了,也不再出现在她视线里。偶尔余念安能听见隔壁房间里方蕊呦轻声细语地哄着那位沈家千娇百宠的公主,沈锗业放低声音问“要不要爸爸陪你去”,沈怀宁站在门口喊“星星出来吃点东西”。

      暖气片凉的第38天,余念安裹着两件毛衣缩在被子里,听见走廊里沈繁星房间的灯亮着,方蕊呦的声音传出来:“星星别难过了,妈妈一直在呢。”余念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她想起那句话——会好的,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暖气片凉的第不知道几天,已经不需要再穿着厚厚毛衣裹紧被子了,因为寒冬已经过去了。餐桌上伸筷子够不到菜的时候、从走廊里端着水杯经过那些人身边却没人看她一眼的时候——每到这种时候她就跟自己说,你看,还是有好的,沈风行会问她带没带伞,方蕊呦偶尔会给她夹菜,她应该知足,感恩。养父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之后依然爱她如初,沈家也理应是这样的,不应该心生怨怼和不满。这个道理她翻来覆去讲给自己听,告诉自己再等一等就会活过来。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发生了什么她其实没太弄清楚。公司的事她从来不懂,只知道沈家最近在跟一个叫什么周盛的人竞标一块地。她后来听管家老周跟李嫂说,那个人用了不正当手段,沈家查出来了,沈怀宁亲自带人反击,把周盛的资金链全部掐断,账目冻结,逼得他在一周之内破产。周盛的妻子带着孩子跑了,周盛本人背上了几千万的债。

      这些她是从碎片里拼出来的。餐桌上的只言片语,李嫂和管家的闲聊,沈锗业接电话时偶尔飘出来的几个词。她没太往心里去,那些事离她很远。

      那天下午余念安刚从学校出来还没走到沈家司机那儿就被人拽走了。

      两个陌生男人把布条塞进她嘴里的时候她挣扎了一下,其中一个在她后颈上按了一下她就软下去了。再醒来的时候眼睛被蒙着,手脚被绑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嘴里塞著东西。她听见旁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急促,像是也在哭。

      布条被扯掉的时候余念安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废弃工厂的样子,灰扑扑的水泥墙,几根生锈的钢架从顶棚垂下来。旁边那把椅子上绑著沈繁星,嘴里贴著胶带,脸上全是泪,校服裙摆皱巴巴的。

      前面摆著一台监控屏幕。画面里是沈家的车上,沈锗业坐在座位上,方蕊呦就在他旁边,他们负责与绑匪拖延时间,方便警察架枪。另外拖着一行李箱现金的沈怀宁,下车走到绑匪交易的地点,与绑匪谈判。三个人的脸都绷著。绑匪用枪指著余念安的太阳穴冲著镜头喊:"三亿,少一分我就撕票!"

      沈锗业沉著脸说:"筹钱需要时间。"

      绑匪咧嘴笑了,枪口往余念安太阳穴上又顶了顶:"别跟我玩拖延。给你们十秒,选一个——她,还是沈繁星?"

      镜头转了一下,屏幕右边露出沈繁星绑著的椅子。方蕊呦的脸一瞬间白了。沈锗业闭了闭眼,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繁星。"

      十秒到了。方蕊呦瘫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发抖。然后她松开手,对着屏幕里的绑匪嘴唇哆嗦著挤出两个字:"谢谢。"声音很轻,但监控收得一清二楚。

      余念安愣了一瞬。那是她进沈家五年,第一次听方蕊呦说"谢谢"——对绑匪说的。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转过来,像一扇很重很重的门在缓缓合上。五年了。这五年里她一直告诉自己血缘是牢的,他们只是需要时间,总有一天他们会看见她。可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太阳穴上还残留著枪口冰冷的触感,听见方蕊呦说了那两个字——谢谢——她才忽然明白。那扇门早就关上了,只是她一直站在门外不肯走,以为门还会开。

      绑匪嗤笑一声,把枪从余念安太阳穴上移开,转而对准了屏幕右边的沈繁星。方蕊呦的表情碎了。她猛地扑向屏幕,双手拍打,指甲刮过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喉咙里撕出余念安从没听过的声音:"不要!不要——我选错了!我选错了!换回来!换回来啊——"

      绑匪大笑着扣上扳机:"你们必须为你们之前的赶尽杀绝后悔。"

      余念安看著这一切,忽然笑了。枪响了。特警的狙击同时穿透了绑匪的太阳穴。方蕊呦和沈锗业疯了般的从车上冲过来——不,准确来说是冲向那头的沈繁星。离得最近的沈怀宁抱起沈繁星就跑,方蕊呦跟在后面几乎摔倒,沈锗业一把捞住她。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余念安。

      她的腿被绳子磨破了皮,血渗进牛仔裤。警察赶到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年轻警员蹲下来割绳子,嘴里嘟囔著:"这什么人啊,两个女儿都在,只关心那个……"余念安闭了闭眼。她想,原来心脏真的会这样疼。那种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一寸一寸地裂开了。她闭上眼,让自己沉溺在模糊的意识里,在黑暗里躺了不知道多久,听见救护车的声音、脚步声、对话声,那些声音隔著很远的距离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她在医院躺了三天。方蕊呦和沈锗业没有来过。沈怀宁也没有。第三天出院的时候管家老周来接她,说"太太和先生带小姐去国外治疗了,少爷陪着去的。走之前交代让您安心住着"。余念安坐在病床上"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输液留下的针眼,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灰白色的天,没说话。

      回到沈家的时候客厅空荡荡的。水晶吊灯亮着,墙上挂着一家五口的全家福,沈繁星站在最中间笑得眉眼弯弯。余念安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上楼回了自己房间。那间朝北的房间里暖气片依旧冰凉,她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那本日记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冯初玉的字迹还是那样娟秀工整——"念念出生第三天了,她爸说想叫她念念……"

      余念安把日记贴在胸口,靠著床头闭上了眼睛。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比坐了三十个小时火车还要累,比在地下车库蹲了一整夜还要累。她想,她的处处忍让,到底换来了什么,她凭什么不争,她突然又想争一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余念安番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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