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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念安的一生(上) 余念安从殡 ...

  •   余念安从殡仪馆回来那天,警察把遗物交还给了她。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冯初玉的包和余许立的钱包。包的拉链坏了半边,钱包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还有几张零钱和一张海市商场的小票,日期是出事那天。

      余念安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钥匙、手机、半包纸巾、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然后她的手碰到了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圆润发白。她拿起来的时候注意到封面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书脊处有明显的折痕,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翻过无数遍。余念安没有勇气打开,将东西带回那间骤然像失去了人气儿的房间里,便马不停蹄的去准备葬礼了,像在逃避着什么。

      余念安不记得那几天是怎么过的。

      办完葬礼回来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走路的时候脚底踩着棉花,脑子里一团浆糊,别人跟她说话她听见了,但那些字要过很久才钻进脑子里。邻居王婶拉着她的手说"念念你要好好吃饭",她点了点头,转身就忘了。桌上摆着王婶送来的饭菜,她坐了一下午也没动筷子。

      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墓地选好了,墓碑立起来了,来吊唁的街坊邻居都走了,家里重新安静下来——余念安才把自己锁进卧室里。

      卧室还是原来的样子,被子叠了一半,冯初玉走之前换的床单还铺着,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书签夹在中间。余念安站在房间中间看了很久。那张床她在这上面睡了十六年,从三斤二两的小婴儿睡到一米六三的姑娘,半夜踢被子的时候冯初玉进来帮她盖好,早上赖床的时候余许立在门口喊"念念再不起来就迟到了"。那些声音还在耳朵里转,人已经不在了。

      她开始一样一样收拾东西。先收拾余许立的衣柜,把他的衣服叠了三摞放进纸箱,领带折好,皮鞋擦干净放回鞋盒。然后收拾冯初玉的。翻开梳妆台抽屉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黑色塑料袋。

      警察那天交还给她的,她一直没打开。揣回来就扔进冯初玉的抽屉里了,不敢看。

      余念安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坐在床边,把袋子放在膝盖上,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有个声音说"打开吧"——另一个声音没说话,只是缩在后面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袋子。

      冯初玉的包在里面,拉链坏了半边。余许立的钱包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还有几张零钱和一张海市商场的小票,日期是出事那天。还有那本日记。

      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磨得圆润发白,被她拿起来的时候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夹页里滑落。照片上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裹在医院的白色毯子里,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小得不像话,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猫。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念念出生第三天。3.2斤。她爸说眼睛像我。"

      余念安蹲在地上翻开第一页。冯初玉的字迹娟秀工整,写得很满,页边空白处还画着小花和笑脸:"念念出生第三天了,她爸说想叫她念念,念叨的念,他说生她的时候我一直在念叨'快点出来快点出来',她大概是听见了。护士抱她来吃奶的时候我偷偷数过她的手指脚趾,都是十个,松了一口气。她爸笑我,说'你当是买西瓜呢还数籽'。我踹了他一脚。"

      余念安翻了几页,看见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字:"医生说她不足月,肺没长好,得在暖箱里待着。我隔着玻璃看她,那么小,身上插着管子,手还没我小拇指粗。她爸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下午没说话,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突然哭了,他说'把她生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她活不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日记本抱在怀里,靠着床头慢慢滑坐下去。又翻一页,字迹明显更软了些:"念念出院了。终于能抱在怀里了。她爸接她回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护士笑他'第一次当爸吧',他点头说'是啊是啊',其实这几年他抱孩子抱得比我还多。念念太轻了,抱在手里没什么分量,我老是忍不住去探她的鼻息。她爸被我吓了好几次,说'你神经病啊',但他自己半夜也爬起来偷偷看。"

      再翻几页,写的是喂养的事:"医生说早产儿吮吸力弱,吃不了多少,得少量多次。我定了闹钟两个钟头醒一次,她爸说'你睡吧我来',但每次闹钟响他都比我醒得快。我喂奶喂到一半自己睡着了,醒来发现他抱着念念在客厅来回走,嘴里哼着跑调的歌,念念趴在他肩头睡得口水直流。"

      有一页贴着一张医院的小票,旁边写着:"今天带念念去体检,医生说她的发育指标追上同龄孩子了。她爸当场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回来一路都在说'医生说她追上来了她追上来了'。晚上他多喝了二两酒,抱着念念在院子里转圈,念念被他转晕了哇哇哭,他又慌慌张张哄。"

      余念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她记得余许立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两条缝,额头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声音爽朗得像夏天傍晚的风。那个爱笑的爸爸已经不在了,但他为那个不足月的早产儿熬过的每一个凌晨、哼过的每一首跑调的歌,都留在了这些字里。

      她继续往后翻。日记从她出生那天开始写,事无巨细: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发烧、第一次去幼儿园哭着不肯撒手。有一页夹着一张幼儿园发的"成长手册",余念安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余念安小朋友身体发育已达同龄人标准,身高体重均属正常范围。"下面有一行冯初玉的批注:"不枉她爸给她炖了三年骨头汤。"

      翻到六岁那年,字迹忽然重了很多,笔画用力得几乎要把纸面戳穿:"念念发烧了,三十九度八,送医院抽血的时候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一直喊妈妈。我抱着她,护士扎针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我怀里,我感觉到她疼得浑身绷紧。抽完血她在我怀里抽抽搭搭地说'妈妈不哭',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后面几页字迹潦草起来,涂抹和修改很多,句子断断续续。余念安看见那行字:"医生拿着化验单问我们是不是她的亲属。她爸接过来看了很久没说话,我接过来看了三遍才看懂。血型不匹配。念念血型和我们不一样。"

      余念安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手腕上还有小时候输液留下的浅色疤痕,冯初玉说是那次肺炎留下的。那次肺炎花了余许立大半个月的工资,冯初玉在医院陪了十天,回家的时候瘦了一圈。

      日记继续翻过去,字迹越来越乱,有时候一整页只写了半句话,剩下的都是涂黑的墨团。中间有一页用大字写着:"她是我的。她就是我生的。不管她流谁的血,她是我从那么小养到这么大的,是我天天搂在怀里喂出来的,是她说'妈妈不哭'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哭出来的。她就是我生的。"

      后面开始有了新的内容——调查、排查、去当年那家医院。日记里记着:"护士翻当年的记录册翻到第二十四页停了下来。她说'这里有两个,前后差了不到半小时'。我低头去看,念念的名字写在上头,下面紧跟着另一个名字,登记的是'沈氏集团产妇之女'。她爸当时就拽住了我的手,很紧,我疼了一下没挣开。"

      再翻几页,是去海市那天。余念安看见那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颠簸的车上记的:"看到那孩子了。她爸爸抱着她,她妈妈跟在旁边笑,孩子头上别着一只蝴蝶结。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她爸拉我走我没动。那是我的孩子,我怀了十个月一次都没抱过的孩子。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小裙子,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很幸福。"

      日记后面折了一页角。余念安翻开,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被水渍晕开了一大片:"她爸问我想好了吗。我没回答。"

      从那之后,日记里的字总是晕染的。余念安翻过一页又一页,那些被泪浸透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但有一行被她看见了:"不把孩子送回去真的对吗?真的是对她好吗?明明念念跟着亲生父母会更好,可为什么不呢?"

      她翻到了最后几页。字迹更轻更软,像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宝宝,以后你知道了这件事,能不能不要恨妈妈。"那行字被狠狠划掉了,下面重新写了一行:"没关系,恨也没事,只要不会不理我就行。"

      又翻一页:"念念今天考试拿了第一名,放学回来举着卷子跑进厨房,差点撞翻我手里的汤。她爸瞪她,她吐舌头说'是卷子先动手的'。晚上她睡着了我去她房间看她,被子又踢开了,蜷成一只虾米。我给她盖好被子的时候她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我以为她醒了,低头一看还睡着。她攥着被角,指头圆乎乎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久到她爸进来催我去睡觉。"

      最后一页日期是车祸前一天:"念念今天放学回来跟我说,她想去海市看看。我问她去海市做什么,她说想去看海。傻姑娘,海市没有海。但妈妈还是想带你去,等暑假吧,我们一家三口去看真正的海。"

      日记继续往前翻。余念安看见几页折了角的纸,日期标注在发现真相的半年之后。冯初玉的字迹比之前齐整了些,像是情绪已经沉淀下来。

      "今天和他爸去海市进货,路过商场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J省县城的商场跟海市没法比,这里的东西又亮又新,摆在橱窗里的裙子我连摸都不敢摸,怕给摸脏了。我想着念念快过生日了,她总说想要一件'真正漂亮的裙子',以前答应她考进前三就买,但县城的商场翻来翻去就那么几样。我想看看海市的姑娘们穿什么样,给她挑一件带回去。"

      后面字迹顿了一下,墨点洇在纸上。余念安感觉到冯初玉那一刻大概放下了笔,过了很久才重新拾起来。

      "拐过珠宝柜台的时候我看见她了。那个孩子——我的亲生女儿。她穿了一条淡紫色的纱裙,裙摆上镶着一圈细闪,灯光照着亮晶晶的。她站在镜子前面转圈,转完扑进旁边那个女人怀里,那个女的——她妈妈——蹲下来给她整理腰间的蝴蝶结,手指捏着系带,轻轻拉了一下又拍了拍她肩膀。孩子笑着跑开了,裙摆像一朵花一样散开又收拢。她妈妈跟在她后面,喊'星星慢点跑',声音很轻很柔。我在货架后面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导购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就是随便看看。她爸站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回来路上他开车开了很久,突然说'她过得挺好的'。我说嗯。后来一路上谁都没再说话。"

      余念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行字。纸面上有几处被蹭花了,像手按在上面又抬起来的时候带出的痕迹。冯初玉写那些字的时候大概手心出汗了。

      后面隔了好几页空白,才重新出现了字。这一次冯初玉的笔迹明显不一样了,多了些犹豫的痕迹,像是想了好几天才落笔。

      "今天又看了念念的体检单,又长了三公分,都快比我高了。她跑起来的时候脚步咚咚咚的,楼上邻居都来敲过两次门,说你们家念念是不是在拆房子。他爸跟人家赔不是,转头又笑,说'念念劲儿大好啊,健康'。我在想,她走起来咚咚咚的那双脚,那双手,都是从我这里长出来的。那个穿紫色纱裙转圈的孩子,她的笑也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我看着念念半夜踢开的被子,她蜷成虾米的样子,忽然想——如果她穿一条漂亮裙子,一定也很好看。"

      后面日记里写了一段她去商场买裙子的事。余念安看见那几行字写得很仔细,像是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县城的商场挑不出什么好的,我和她爸商量了,下次去海市进货的时候,给她买一件好的。她爸说'贵就贵点,念念这辈子还没穿过好裙子'。我说那不能让她知道价钱,她知道了要心疼。她爸说'那不让她知道'。我俩跟做贼似的,说着说着还笑了。"

      余念安翻到下一页,看见了那个日期——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去海市的前两天:"明天去海市进货,顺路去商场看看。念念上周考上了县一中,我跟她爸说该奖励一件好东西,她爸说那要不就买裙子吧,上次那个紫色的……我没接话。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停了一会儿又说,买件蓝色的吧,念念穿蓝色好看,像她爸年轻时的眼睛。"

      余念安怔住了。她翻到日记最后面几页,找到了那件蓝色礼服裙的最终记录。字迹写得有些匆忙,像是旅途中赶着记的:"买到了。跑了好几个柜台才找到合适的,她爸说'这个颜色衬念念',我说太贵了吧,他说'一辈子就这一次'。导购包起来的时候我想象念念穿上它的样子——她肯定会转圈,她每次穿新衣服都喜欢转圈,转完咯咯笑,然后扑过来抱我说'妈妈最好了'。她爸说'等念念穿上这条裙子,带她去拍张照片,以后挂在客厅墙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补写的:"回来的时候天有点阴,我说要不歇一晚明天再走,她爸说'念念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得回去'。"

      日记到这里忽然断了。后面几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了。余念安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这就是冯初玉写的最后一段话。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只是把封皮按平,放在膝盖上。她坐在卧室地板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画面。那个穿蓝色礼服裙转圈的女孩。那句"念念穿蓝色好看,像她爸年轻时的眼睛"。那句"念念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得回去"。

      余念安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这就是冯初玉写的最后一段话。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只是把封皮按平,放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向衣橱。衣橱最里面挂着那件水蓝色的礼服裙,缎面泛着柔润的光,吊牌还在,标签上印着海市那家商场的名字,日期是出事前一周。她轻轻摸了一下面料,很滑,像流水从指缝间淌过去。冯初玉在日记里写"念念穿蓝色好看,像她爸年轻时的眼睛",余许立说"一辈子就这一次"。他们大概站在那家商场的柜台前挑了很久,手指拂过无数块料子,最后选中了这一匹蓝。导购包起来的时候他们一定在笑,讨论着念念穿上它的样子——肯定会转圈,她从小到大每次穿新衣服都喜欢转圈。

      余念安把裙子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上面那层,盖好箱盖。然后她回到卧室中间重新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本日记,抱在怀里,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

      窗外最后一点光从窗帘缝里收走了,房间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那本日记重新翻到了最前面。借窗外的月光看那些字迹,翻开第一页,看见冯初玉写"3.2斤"——三个多月前她们家隔壁王婶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六两,她说"妈呀这么大一坨",冯初玉笑着说"你生下来才三斤二两,你爸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余念安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里的分量,现在才知道三斤二两意味着什么。

      她往后翻,看见那些早产儿护理的段落——两个钟头醒一次的闹钟,跑调的摇篮曲,隔三差五往医院跑的体检日,医生说"发育指标追上同龄孩子了"时余许立笑得眼泪都出来的样子。冯初玉和余许立花了多少心血把那三斤二两的小东西养成一个活蹦乱跳的十六岁姑娘,日记里只记了寥寥几笔。余许立半夜爬起来探她鼻息的次数、冯初玉喂奶喂到一半睡着又惊醒的凌晨、那三年骨头汤里炖进去的时间和工资——这些都没写进去。写字的人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没什么好记的。

      她把那些折了角的页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她爸当时就拽住了我的手,很紧,我疼了一下没挣开。"余许立拽住冯初玉的手是怕她看见那句"沈氏集团产妇之女"会撑不住。那双手抱过不足月的她上千个日夜,把她从三斤多养到六斤、八斤、十二斤,养到跟所有同龄孩子一样高一样壮。那双手后来握紧了方向盘,在最后那一刻大概也是下意识地想护住副驾上的冯初玉。

      余念安把日记贴在胸口,硬壳封面的棱角硌着肋骨。她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后背发僵,但没有想站起来的意思。她觉得自己好像坐在冯初玉卧室的床边,看着那个梳着辫子的女人在灯下写字,一边写一边笑,写完了还拿起来读一遍给旁边的人听。余许立大概会喊"别写了快睡觉",冯初玉会回一句"等我写完这一句",然后写完了又在底下画一朵小花。

      她想起冯初玉最后那几句话——"念念今天放学回来跟我说她想去海市看看,我问她去海市做什么,她说想去看海。傻姑娘,海市没有海。但妈妈还是想带你去,等暑假吧,我们一家三口去看真正的海。"

      海市没有海。余念安在黑暗里闭了闭眼。但她来了,带着妈妈写的那本日记,带着他们用一辈子积蓄换来的水蓝色裙子。她没有等到暑假,他们也没有等到带她去看真正的海。

      余念安把日记合上放回背包里层,拉链拉紧。她没有哭,只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走到窗边往外看。县城十一月的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的念头慢慢清晰了——那些事她想了很久了,想好了就该动身了。明天去车站买票,剩下的钱省着花,到了海市再想办法。街坊邻居凑的那些钱她每一笔都记着,等以后一定还上。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行李箱,那件水蓝色裙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那层。她走过去,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然后弯腰把背包带子拽了拽,把日记本的位置按了一下,让它贴着后背那块最暖和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她就把背包背上了,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拎着那袋在余许立衣柜底下翻出来的旧书——舍不得扔,以后还是要看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台上冯初玉种的那盆月季还在,花瓣上挂着露水,迎着早晨的光微微发亮。她走之前给花浇了最后一次水,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朵半开的骨朵。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了。余念安站在门口看了看这栋住了十六年的小楼,灰墙红瓦,二楼窗户边上还有她小时候贴的贴纸没撕干净。她没有打算卖这栋房子。卖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她才十六岁,未成年也卖不了。这栋房子是冯初玉和余许立留给她的念想,她想留着,哪怕现在不能住,以后回来了还能推开这扇门。

      街坊邻居凑的车票钱她收好了,紧紧攥在手里,背上的背包沉甸甸地往下坠。她没有回头,抱着那个装了十六年家当的背包和那只行李箱,迈开了步子。窗台上的月季在晨光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有风路过,又像有人隔着窗户轻轻说了声再见,便再也没回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余念安的一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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