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的我》DrawShadow

4、第 4 章 执念的起点

　　2017年。夏天。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韩柞。”
　　刚从理发店出来压低帽子走路的闫浅墨在红绿灯下碰到了一个怪人。
　　耳畔还在回响红绿灯滴滴滴的指示音，闫浅墨抬头，透过鸭舌帽的帽檐一下子撞进了那个怪人的眼里。
　　跟想象中的变态不同，那人跟自己一般高，白白净净的，一件简约的白t恤也能显得很有版型。自己面前的那只手有些干瘦，似乎自己用点劲就能把他捏碎，闫浅墨藏在身侧的左手悄悄捏紧了拳头。
　　叮！
　　鬼使神差般，在红灯转向的瞬间，闫浅墨的右手握上了那个怪人的手，他们就这么等过了一个红灯。
　　“你要去哪里？”韩柞很自然地开口询问。
　　闫浅墨收回自己的手指了指左边。
　　韩柞突然就笑了起来，标致的八颗露齿笑，明媚的笑容让闫浅墨有些呆住。
　　在这个绿灯结束前5秒，韩柞用力握紧闫浅墨的手腕，拉起他跑过马路，右转，走向未知的方向。

　　“你到底想干什么？”闫浅墨气喘吁吁地弯着腰大口喘气，实在是跑不动了，藏在身侧的左手紧紧攥着拳，韩柞跟着停下了脚步，气息不稳，浅浅喘息，还是紧紧攥着闫浅墨的手腕不肯松开。
　　“我在做一个行为艺术，被我抓住的人，今天都不会松开的。”韩柞站直了身子，俯视着闫浅墨，眼神里满满的清澈，让闫浅墨想骂他都说不出口。
　　“我不管你在干什么，我有急事！放开我！”闫浅墨的脸涨红，握紧拳头的双手在空中挥舞着要挣脱韩柞的束缚，甚至脖子两侧的青筋暴起，实在让人分辨不出他是因为真的生气了还是因为刚才跑了步。
　　“和我待在一起吧，就今天。”韩柞语气软下来，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表，指针正好指向5点20分，“今天只剩6个小时40分钟了而已。”
　　闫浅墨被气笑了，难看又无奈的笑容在脸上反复出现又消失，最后两只手的拳头卸了劲，深深吐出一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很帅？”
　　“我知道。”韩柞挑挑眉。
　　“呵呵...”闫浅墨被这个回答噎住，只能干笑两声，“那我信你不是变态。”
　　“啊？”
　　“走吧。”闫浅墨站直身子主动走在前面，他们之间的角色开始互换，韩柞变得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闫浅墨向着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方向走去。

　　“哇。”
　　韩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闫浅墨的惊叹声中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才发现两人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海边的一个公园，这一路上都在以很平缓的角度爬坡，顺着闫浅墨一样的方向看去，眼前先是几棵茂密大树的枝叶阻挡视线，需透过缝隙往外窥探。
　　韩柞平静且漆黑的眼底映入一片色彩缤纷的花海，与花海相连的是一片闪耀着金光的真正的海，上方挂着一抹鲜艳的橘红，海浪涛涛，泛起层层涟漪，波流不止。
　　盛大的，壮观的，灿烂的，也是最震撼的夕阳。
　　盛夏的晚风夹杂着咸湿的海水迎面席卷而来，带来一片温热柔软，撼动了内心的坚硬与冰冷。
　　韩柞偏头，橘色的光影打在自己随机挑选的对象脸上，光与影的交汇更加突出了他骨相优越。
　　“这花真好看。”韩柞就是一个别扭的人，他当然知道在这样的视觉刺激中，最耀眼的会是天上的那个咸蛋黄，但他还是会替在角落当陪衬的花田感到不值。
　　“是啊，都挺美的。你觉得下面哪种花最好看？”闫浅墨的语气平淡。
　　“那个蓝色的吧。”韩柞反倒有些惊讶，一般人肯定是要辩驳两句这个景的关注点应该在夕阳上的，眼前这个男生居然会顺着自己的话，仔细地端详起那片藏匿在角落的花田。
　　韩柞的视线往下，他身上和自己身上相似的白色T恤都被染成橘红，光线的聚焦下还能看见他被遮挡着的若隐若现的纤细腰身，俊美，感性，善良，是韩柞对这个陌生人的总结。
　　美好…
　　这个词在脑海中跳出来的时候吓了韩柞一跳。
　　这是他的行为实验以来第一次出现美好这个词。

　　原来...
　　人是可以从一个陌生人身上感受到美好的...

　　嗦嗦嗦~
　　是用力吸吮见底的饮料瓶中吸管发出的噪音。
　　啪！
　　闫浅墨手中的柠檬水饮料盒准确命中对面的垃圾桶，在昏暗路灯下划出一条漂亮的抛物线。
　　“一定要等到十二点吗？”闫浅墨满脸无奈地看看韩柞又低下头看看自己那只被抓住手腕的手。
　　“对。”韩柞语气坚决，下意识地握紧了牵着闫浅墨的那只手。
　　闫浅墨看着对面的垃圾桶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从身旁装着很多零食的便利店袋子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外包装，带着韩柞蹲在垃圾桶旁边，轻声喵喵叫。

　　他在干嘛？

　　韩柞的脑子里蹦出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也跟着他一起喵喵叫起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垃圾桶后面的草丛中响起。
　　一直灰头土脸的小黑猫出现在两人灼热的视线中。
　　它弱小又可怜，迈着并不坚定的步伐，瑟缩在比它高的草丛中，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得让人心疼。
　　闫浅墨将火腿肠掰下来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到它面前十公分处，拉着韩柞往回退两步，与小流浪猫保持距离，让它放下戒备。
　　这个方法似乎很奏效，流浪猫谨慎地慢慢挪动到火腿肠前，四处张望观察了5分钟才低下头品尝美味。
　　韩柞看小猫大快朵颐自己也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余光瞄了一眼闫浅墨，他正用一种怜爱的眼神注视着那只小猫，今天一整天都不曾见过的笑容此刻浮现在他的脸上，甚至无意识地学着小猫吃东西的样子砸吧嘴。
　　他似乎，比这只小猫更像猫...
　　感受到从左边投递过来的视线，闫浅墨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恢复一种冷酷到生人勿近的状态。
　　假装不经意地扫一眼韩柞，不料意外撞进他眼中的温柔。
　　被自己的鸭舌帽框在视线内的是韩柞那张硬帅的脸，昏暗的橘色灯光亲吻他高挺的鼻梁，落下一块阴影，衬得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带着宠溺的、温柔的感情。
　　只是一眼四目相对，两人都默契地瞬间向相反的方向转身。

　　韩柞往前走两步，悄悄靠近那只黑色的小猫。
　　“你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吗？”韩柞用手背轻轻给流浪猫顺毛。
　　“嗯？”闫浅墨有些警惕，但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心虚，视线集中在韩柞手指轻柔的动作上，心思却不知道在哪个太空漫游。
　　“有吗？”韩柞微微勾着嘴角，手里的动作没停，也始终没看闫浅墨一眼。
　　“我在忍耐，克制自己。”

　　四目相对间，频率相通时，闫浅墨感受到来自耳垂和脸颊神经末梢的灼热，被握着的手腕也一同烧了起来，暧昧的气氛萦绕在两人周边。
　　闫浅墨对自己居然因为一个男人而脸红感受不可思议，那种隔靴搔痒的不可触及感传遍全身，酥酥麻麻的，能让骨头都融化了。无力的身体反而迸发了一股莫名的勇气，支持着闫浅墨凑到韩柞面前，企图看清背着光的他漆黑的眼眸中的情绪。
　　韩柞被闫浅墨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楞在原地，来自闫浅墨的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痒痒的，吹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洋装镇定地转头，吞咽下并不存在的唾沫，韩柞分明感觉到来自脸颊的温热渐渐远离。

　　贪恋！

　　韩柞猛地转头，心底涌起莫名的害怕，怕眼前这个人，身旁这个人，自己亲手抓住的人消失不见。

　　喵～
　　静谧的公园里，小奶猫的叫声格外响亮。
　　闫浅墨学着小猫的叫声喵喵叫逗它，但被逗笑的又何止小猫。
　　韩柞勾着嘴角，却又努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试图抿嘴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藏不住的笑意显露于眼尾几乎细不可见的褶皱。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手机的闹钟不适宜地响起，尖锐的声音刺痛了韩柞的耳膜。手指快速滑动关闭闹钟，手机上的时间定格于11:55。
　　还有五分钟，今天的实验就结束了。
　　硕大的数字印入了两人的眼睛，两双眼睛慌乱中又撞在一起，短短几秒，便又像心虚般分离。

　　舍不得…
　　嘴里泛起苦涩。

　　“今天终于快结束了。”韩柞的话轻飘飘地砸在两人心头，似乎是蹲得腿有些麻了，韩柞艰难地挪动步子往前两步将手里的火腿肠全部扔给了小猫。
　　“是啊，你的实验要结束了。”闫浅墨清了清嗓子，装作毫不在乎地站起身，“怎么样？我有帮到你吗？”
　　“有的。”
　　“那就好。”

　　韩柞的实验还有最后一步，他没有告诉闫浅墨的...最后一步。
　　“走吧。”韩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猫就拉着闫浅墨离开。
　　公园很大，韩柞带着闫浅墨走一条通向马路边的小路，没几分钟两人就站在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边上。
　　头顶的红绿灯鲜艳刺眼，红色的小人静止站立，两人就跟那个信号灯里的小人一样颇为严肃地站立着，神情稍显落寞。
　　“12点已经过了，感谢你的配合。”韩柞卡着点松开那只握了六个多小时的手，手掌的肌肉因为突然的松下劲来反而有些筋挛。
　　“不用谢。”闫浅墨收回自己的手，微微泛红的地方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夏夜凉风习习，那一点点温热流失太快，等到闫浅墨察觉想要留住它覆上自己的手掌，才发现，那个地方凉得似乎从未有过温度。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信号灯里的绿色小人开始了走动。

　　怅然若失四个字有很大的魔力，竟然会让双腿动弹不得。
　　绿色小人上的数字倒计时快走到尽头，谁也不肯先开口。
　　“我走了。”闫浅墨转过身，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韩柞，在不易发觉的地方，闫浅墨又把自己的左手藏在身后。
　　“给我留个电话吧。”韩柞拿出手机递给闫浅墨，他甚至还不知道面前这个陪自己待了半天的人叫什么名字。
　　闫浅墨低下头看着递过来的手机，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拿起电话输入了什么，将手机熄屏后才递回韩柞手里。
　　韩柞没有打开手机，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手机，抬头，指示灯又变红了，像是在警示着什么。
　　闫浅墨并不打算过马路，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再走回去。
　　哒哒哒哒......
　　身后传来了一阵逐渐远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又戛然而止。
　　不安的鼓声在心底敲响，左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中，疼痛在一点一点麻痹，闫浅墨下了很大的决心回头。
　　韩柞高高瘦瘦的身影逆着光，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疾驰的汽车从身边飞驰而过，一心向死的人迎上冰冷的车灯无所畏惧。

　　狭长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在车灯的映照下更加明显。波动的液体表面，漆黑的瞳孔中，光越来越近，越放越大。
　　巨大的推力下，韩柞跌倒在一边。
　　吱吖～砰！
　　巨物撞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接替而来的是嗡嗡的耳鸣声。
　　吵！太吵！我听不到别人说话了！
　　为……为什么？

　　一定是柏油路面太黑，那个被围在人群中躺在路上的的少年，身边是车灯也照不清颜色的液体...
　　那些人，来来去去，反复在那上面踩踏，液体粘在鞋底与路面相接触又分开，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我明明应该听不见的...我不应该听见的...
　　滴答滴答，脸上滑落的滚烫液体打在柏油路面，变成了和他身边的液体一样的黑色...

　　嘟~嘟~嘟~
　　“喂？”电话那边传来一把浑厚的嗓音。
　　“哥，你能过来一趟吗？”低沉的声音颤抖着不安。
　　“.......我知道了，等我。”

　　“嗯？天使哥？”躺在病床上的闫浅墨艰难地张嘴说话，下一瞬从头皮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坐在床边的尹天使脸色有些苍白，一脸疲态，像是熬了一个通宵。
　　“我怎么了？”闫浅墨伸手试探性地往脑袋摸去，马上被尹天使按住。
　　“别乱动！你不记得你为什么在这里了？”尹天使皱着眉头把闫浅墨的手塞回被子里封印起来，按响了旁边的呼叫铃。
　　“不记得......”闫浅墨想要坐起身，尹天使赶紧起身扶着他稍微坐起来了一点，手忙脚乱中，闫浅墨发现了他的眼睛周围有些异常的红还有些肿，“哥，你...哭了吗？是因为我吗？”
　　尹天使手中的动作一顿，本来就呈一个半拥抱闫浅墨的姿势，这下直接抱了上去，“不要受伤，要健健康康的，好吗？”
　　“嗯...但是，我到底怎么受伤的啊？”
　　“你真的不记得了？”尹天使面色凝重，恰巧负责的医生推门而入，给闫浅墨做了个简单的检查。
　　“按患者的描述，你们也都是医生，应该也能简单判断应该是一个因为脑震荡导致的失忆，具体的还需要去做更详细的检查才能得出结论。”医生是一个中年男人，闫浅墨记得他是医院神经外科的主任。
　　所以我...失忆了？
　　闫浅墨还在状况外，努力对所有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做出反应，但似乎是因为脑子受伤了，它处于一种停滞不前的状态。
　　“好了，别想了，约了脑部CT，等会儿去做个检查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吧，除了脑子，没有哪里不舒服吧？”尹天使细心地把闫浅墨乱糟糟的头发整理了一下，下一刻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头发怎么剪的这么短啊？”
　　“我...剪头发了？”
　　“唉，没事，好好休息吧，等结果出来再说。”

　　下午，尹天使手里拿着检查报告，站在病房外，抬起手准备开门，一个闪身又坐到门边的椅子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轻度脑震荡，损伤海马体？”报告上的诊断反倒让尹天使松了一口气，转头，左边走廊尽头，崔哲就一直站在那个地方默默注视着这边。
　　尹天使起身走到他面前，“他失忆了，对昨天的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
　　“很抱歉，尹医生，韩柞这次的事情确实太过分了，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伤了人我们肯定是要负责的，只是，不能让他见到韩柞，这对他们两个都好，你清楚韩柞的状态，肯定也同意我的做法，对吧？”
　　“......是。”尹天使无奈，却也只能同意。
　　“伤者这边，希望你只对他说我们很感谢他见义勇为救了人，所有的费用我们负责，后续当然还有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营养费的赔偿，至于其他的，就尽量不要提及吧。”崔哲话虽凉薄却也没错。
　　“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句话，没有一句是问受伤的人健康状况的。”尹天使语气冷淡。
　　“我......我......”崔哲被他冷酷的眼神击中，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行了，我明白的。”尹天使收起报告决绝地转身离开，留下崔哲在原地，他半举着手臂，像是要竭力挽留什么，却又使不出半分力气。
　　尹天使推门走入病房，脸上的严肃与决绝马上换成了温柔和蔼的笑容，“啊，闫叔叔和阿姨，你们来啦？”
　　“天使，我家的臭小子又麻烦你了！”闫母走上前来握住尹天使的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压低声音在尹天使耳边说话，“浅墨完全不记得他昨天做了什么事情，连他昨天去面试都不记得了……”
　　“啊？这样吗？他没有跟我说过！”
　　“没事，听说考砸了，他这个脑子啊，转不过弯来，有些钻牛角尖的想法根本控制不住眼，我和他爸都不想他太早进入临床工作，在实验室做做实验就很好了，这下好了，你可得帮我们把他哄到国外去读书啊！”
　　“如果能让他去深造，我当然很乐意啦，但是也得看他自己的意愿。”尹天使压低声音回话，脸上表情很是丰富。
　　闫母和尹天使又来了几个回合的眼神交流，两人才接连点头一致转身看向躺在床上的闫浅墨。
　　“你们干嘛？弄得我有点害怕。”闫浅墨被两人眼神中的阴险吓得往被子里缩了缩。

　　自那天以后，闫浅墨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问了爸妈很久，他们才说出自己面试失败的事情，原来是这样...
　　但是，总觉得掩藏在心底的阴霾只消散了两分，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不记得了......

　　就在这样的迷茫中，闫浅墨休养期间在父母的劝说下申请了国外的博士，站在波士顿的机场，被拥挤的人流推搡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已经出国了。
　　“浅墨，这边！”两米远的地方，尹天使推着一车装满行李箱的手推车站在出口向闫浅墨招手。
　　哦，对了，天使哥也要在美国深造，还特地提前一周跟我一起飞过来，给我打理好所有事情再自己离开。
　　但是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回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到达口出来，不同的人口中说着不同的语言，心底空落落的感觉始终没有被填满。
　　“浅墨！在干嘛呢！快过来！”尹天使在身后呼喊着，闫浅墨不舍地挪动步子，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种感觉没有减少。
　　走到尹天使身边，肩头传来点点温暖。
　　“浅墨，第一天就想家了吗？”
　　想家……？
　　大概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