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她没等到 距离天 ...
-
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三个小时。
秋调转救生艇的船头,沿着来路缓缓往回驶。马达声低微,几乎被风声和水声掩盖。她盘算着回程路径,想绕一段相对平稳的水道,少过几处湍流区。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人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救——救命——有没有人——"
声音沙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被水浪打碎又拼凑起来。
秋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约莫五十丈外的激流中,一个人影死死抱着一块木板,整个人被水流裹挟着朝下游冲去。他面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湿透,拼尽全力将头部仰出水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呛水的咳喘。
那画面像一根针,猛地刺入秋的眼底。
上辈子,她也曾这样在洪水中挣扎过。抱着半截浮木,口鼻灌满浑水,指甲抠进木头里抠出血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冰冷的夜里。
她咬了咬牙,脸侧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救生艇加速冲过去,秋站起身,从艇底抽出一根伸缩捞杆,将末端伸向那个男人,同时压低嗓音喊道:"快握住!我拉你上来!"
男人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松开木板,用尽残存的力气握住捞杆的末端。秋发力往回拉,另一只手稳住艇身,两人配合着,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那个湿淋淋的身体拉上了救生艇。
男人翻上艇底,大字型摊开,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响声。他手脚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谢、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我以为我、我要死了……"
秋从背包里摸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又将一瓶水放在他手边,语气平淡:"没事就好。先缓缓,别急。"
男人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露出底下被水泡得发白的面孔,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他抱着水瓶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又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的家人……我爸妈,我老婆孩子,都在水里冲散了……我找了他们两天了,一个人都没找到……"
他捂着脸,肩膀微微抽动,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
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转着舵,让救生艇避开一块漂来的大木料。待男人情绪稍稳,她才开口:"最近国家已经派军队过来搜救了。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处安置营,有帐篷、药品和食物,还有军医。我把你送过去,起码是个落脚点。你家人……如果被救起来,大概率也会被送到那里,你可以在那边等消息。"
男人抬起通红的眼睛,用力点头:"好,好的……麻烦你了,真的太麻烦你了……"
秋没有多说什么。救生艇调了个方向,朝着安置营所在的区域平稳驶去。
约莫两刻钟后,远处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一排排临时帐篷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岸上有人影走动,隐约能听见广播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安抚通知。
秋将救生艇靠岸,扶男人下艇。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军人迎上来,目光沉稳地上下打量了男人一番,又看向秋:"你是送他来的?要不要也登记一下?我们有空床位,热水也有。"
秋摇了摇头,:"不了,我有地方住。你们照顾他就好。"
男人被搀着往里走,回头看了秋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眼圈又红了。
秋目送他消失在帐篷入口,转身跨回救生艇。
夜风吹动她湿漉漉的衣摆,天际线的尽头,有一丝极淡的灰蓝色正在渗出来,像宣纸上慢慢洇开的墨迹。天快亮了。
她轻轻拧动马达,救生艇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细窄的银白色尾痕,朝着小区方向无声驶去。夜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咸腥与腐木交织的气味,吹得她帽檐边缘的水珠一串串往后滚落。
回程比来时顺畅许多,潮水暂时稳住了涨势,水面平缓得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浓云缝隙间偶尔漏出的几点星光。秋将艇速控制在不高不低的档位,绕开了几处露出水面的房屋尖顶和倾斜的电线杆,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那栋熟悉的老旧居民楼便出现在视野中。
整栋楼黑沉沉的,大部分窗口都暗着,只有零星几户透出蜡烛或手电的微光,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挣扎。四楼以下的楼层已经彻底没入水中,浑浊的水面拍打着外墙,荡出一圈圈油腻的波纹,将墙体上斑驳的苔藓和墙皮脱落处浸泡得愈发模糊。
秋将救生艇驶至自家阳台正下方,抬头确认了一圈四周无人注意——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蜷在被窝里熬着失眠或浅眠,谁也不会扒在窗口看外面黑漆漆的水面。她心念微动,整艘救生艇瞬间从水面上消失,被收入空间中妥帖放置。
水没了承托,哗啦一声合拢过来,涌起的浪头拍上墙根又退回去。秋的身体落入水中,冰凉的触感透过紧身衣传来,但她早有准备——脚下已换成专业的攀登鞋,鞋底的防滑齿牢牢咬住湿漉漉的墙面。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垂下的绳索,脚蹬墙面,一截一截地往上攀。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身体紧贴墙壁,重心压低,像一只深夜里沿着墙壁攀爬的壁虎。绳索与外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风声和远处不知哪栋楼里传来的婴儿啼哭声轻易掩盖。
攀到阳台边缘时,她手臂发力,轻轻一跃便翻身跨过栏杆,落在自家阳台的地砖上。脚底传来结实的触感,她弯腰将绳索迅速收拢,一圈圈绕好,连同挂钩一起收入空间,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有人从这里离开过。
阳台玻璃门关着,她推门进屋,反手锁好,顺手拉上窗帘。屋里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空荡荡的客厅,只摆着一张深灰色布艺沙发和一张简易的木质茶几,窗台上连一盆花都没有。干净,简洁,像一间随时可以抛弃的房子。
秋脱掉湿透的防水紧身衣,赤着脚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蒸腾起白色的水雾,将整间浴室笼罩在暖融融的湿润中。她仰起脸,任由热水冲刷过额头、鼻梁、下巴,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淌,带走皮肤上残留的河水腥气和连夜奔波的疲惫。
热水浸透发根时,她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换上一套宽松的棉质居家服——淡灰色的长袖上衣和同色系的长裤,布料柔软亲肤,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清浅草木香——秋把自己整个陷进沙发里。沙发是深坐深的设计,靠背厚实,坐垫软硬适中,她蜷起腿,侧身靠着扶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放空地望着对面白墙上那道细细的裂纹。
上辈子,也是这样的水。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不过是梅雨季来得猛了些,撑一撑就过去了。没人料到水位会一路漫上十八楼。整座城市被泡成一锅浑浊的汤,楼房像插在汤里的筷子,露出水面的部分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剩下最高几层的窗户还倔强地透着光。然后光也一盏一盏灭了。
直升机在灰蒙蒙的天上来回飞,橡皮艇穿梭在被淹没的街道间,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救援点的位置和避难路线。可人太多了——数以千万计的人同时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的消息、失去了活下去的指望。全国性的浩劫,即便国家机器全力运转,物资和人力仍旧捉襟见肘。帐篷不够,药品不够,干净的水不够,连安放逝者遗体的地方都不够。
秋记得上辈子自己挤在安置营的铁架床上,旁边是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孩,整夜整夜地哭,哭到嗓子哑了还在抽噎。她把自己的半块压缩饼干掰给那孩子,孩子嚼了两口就吐了,因为太干太硬,咽不下去。后来那个女孩发起了高烧,安置营的医务室退烧药已经耗尽,送她去大医院的船排到了三个小时后。
三个小时。
她没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