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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林圆低头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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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圆低头看着手里的奶。暖意在掌心一漾一漾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是嗓子里那团砂纸被磨平了一些:"那你后来怎么又好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撑着,撑过那阵就好了。"他想了想,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上面,补了一句,"而且还有很多人在旁边陪着,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林圆没再追问"旁边的人"是谁,只是觉得眼眶又热了一下,但这次没有眼泪掉下来,那股热意只是在眼底打了个转就散开了,留下一种温热的、酸胀的触感。
她打开奶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把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酸涩冲开了一小片,像一条细流在冻土上融出第一道裂缝。
公园入口的铁栅栏那边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踩到了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林圆抬眼望过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探头,脑袋从栅栏后面小心翼翼地伸出来,看见她望过来了,又赶紧缩了回去,动作之快差点被铁栅栏的尖顶刮到帽子。
他可能以为藏得挺好,但路灯把他那件灰色夹克照得清清楚楚,连夹克肩膀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都无所遁形。
林圆看见他躲到铁栅栏后面的冬青丛旁边,假装在系鞋带,腰弯得很低很低,几乎要贴到膝盖上,鞋带系了很久,来来回回地拆开又系上,系上又拆开。
陈枳礼显然也看见了。
他嘴角轻轻抿了一下。他转头低声对林圆说:"你爸来了,是不是不放心你?"
林圆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脚尖,鞋尖上沾着傍晚踩到的干泥巴,在路灯下泛着土褐色的光。心里的委屈忽然没那么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一些。
她爸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从小就是这样,林伟话少,笨嘴拙舌,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可他在意她,这一点她从小就知道,从来不需要用言语来证明。
陈枳礼说:"你在这坐着,我去跟叔叔说一声。"
他转身朝公园入口走过去。林圆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底下越走越远,穿过那片被霜覆盖的空地,走到铁栅栏旁边,弯腰跟躲在冬青丛后面的林伟说了几句什么。
她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看见林伟直起身来,朝秋千这边望了一眼,目光隔着半个公园的距离落在她身上,又移开了。
林伟又跟陈枳礼说了几句什么,伸手拍了拍陈枳礼的肩膀,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了,灰色夹克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缩小,消失在拐角。陈枳礼又走回来,在林圆旁边站定。
"叔叔让你早点回去,别着凉。"他声音很低。
林圆低头把剩下的小半杯牛奶喝完。风又吹过来,这次她觉得没那么冷了,也许是牛奶的余温还在胃里散着,也许是别的什么。
眼泪早就干了,脸颊上只留着一层紧绷的干涩感。她从秋千上站起来,把牛奶盒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纸杯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那我们走吧,回去。"
陈枳礼说:"再走走?"
林圆想了想,点头。
两个人沿着公园旁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水沟延伸出去,夏天的时候水沟里会积浅浅一层水,孩子们脱了鞋下去摸蝌蚪,冬天就只剩一层干裂的泥底,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龟裂的旧地图。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细长的影子,路灯把那些影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他们走在那些条纹中间,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着走着,林圆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面矮墙,墙面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颜料,时间久了褪了色,大块大块的灰蓝和土黄交织在一起,像是被雨水冲刷过无数遍的旧画布。矮墙后面是一条窄胡同,窄到两个成年人并排走会擦肩膀,但半大孩子刚好能侧身跑过去,像一条只属于少年的秘密通道。
林圆盯着那面涂鸦墙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是今天晚上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你还记得这儿吗?"
陈枳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面上那些褪色的涂鸦在路灯底下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雾。隐约能看出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一个圆圈连着一个圆圈,画得像一串糖葫芦,又被横七竖八的线条打了个叉,像是被谁用涂改液改过又放弃;旁边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得极丑,勉强能辨认出"林圆到此一游","游"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甩出去的尾巴;再往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画得特别大,身子特别小,火柴棍一样的手臂举着一把剑——或者说一根棍子,指向天空,姿态滑稽而郑重。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了,弧度不大,"你画的。"
"那个你画的。"林圆指着那个大头小人,手指隔着半米远的空气描画着它的轮廓,"你说那是我。"
"对,女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
林圆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往墙根底下看。地上散落着几样东西——半截粉笔头;一个缺了轮子的塑料小汽车,车身上积满了灰;一根锈得发黑的发卡,弹片已经松了,上面的塑料花朵褪成了灰白色。
她伸手把发卡捡起来,铁锈蹭了满手,在指腹上留下棕红色的痕迹。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这根发卡好像是小时候她的,那会儿流行戴这种彩色发卡,她丢了好几根,有一根还掉进了家门口的水沟里哭了好久,没想到有一根丢在这儿了。
"咱俩以前老来这儿。"林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铁锈的碎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不少,像是那条紧绷的弦终于被调松了一点,"夏天晚上吃完饭就跑到这儿来,拿粉笔在墙上乱画,画完了回家挨骂,第二天接着画。你记得有一次你画了个什么东西,被李叔看见了,追了你半条街?"
"画的……一个王八。"陈枳礼回忆说,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他非说我在骂他。"
"你就是在骂他。"林圆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窄胡同口轻轻回荡,"他年轻的外号就叫王八。"
"我又不知道,他总是对号入座。"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林圆笑得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冬夜的冷空气把她的笑声凝成一团团白雾飘散在空中。陈枳礼站在旁边看着她笑,没说话,只是嘴角一直弯着。
"你画得比我好。"陈枳礼说。
林圆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就画过一个。"林圆说。她指着墙上那个大头小人,"就这一个,还画得那么丑。"
他也笑了笑,没反驳,目光在那些褪色的线条上流连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很久远的夏天。
两个人站在窄胡同口,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涂鸦。
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那面墙照得半明半暗,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在光影交错里晃动着,像是活过来了,带着一股属于很久以前的夏天的味道——阳光晒热的砖墙、融化了一半的冰棍滴在手指上的黏腻、蝉鸣声里混着粉笔划过墙面的沙沙声。
林圆忽然觉得,那些她以为忘了的事情其实一直在这儿,只是没想起来看,像一本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相册,灰尘之下是完好无损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