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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镇 他在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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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涨,踩上去能挤出泥水。历寒灯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落魄散修,而不是那个被涅槃会满天下追杀的历家余孽。
苏蘅清走在半步之后,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粗面馒头和一小包咸菜。他买菜时那股锱铢必较的劲儿,完全不像个身怀药骨的高手,倒像个为了三文钱能和菜贩子吵上半个时辰的市井百姓。
“两个馒头非要收十枚灵石?你这面粉里掺了多少沙砾?”苏蘅清指着馒头断面那点可疑的灰白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上次我在这买肉,你缺斤少两,这次换馒头了?信不信我把你这摊子掀了,让你今晚回去吃土?”
那菜贩子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这人看着清瘦,眼神却像刀子似的,刮得人皮疼。最后菜贩子哆哆嗦嗦地又塞给他两个热乎的,才算了事。
苏蘅清提着篮子回来,把那点省下来的灵石碎片在掌心掂了掂,揣进兜里。
历寒灯靠在墙边看着,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至于么,历家当年……”
“历家当年是阔过,”苏蘅清打断他,把热馒头塞进他手里,“但现在,多一块灵石,就能多买一味药。你在药铺那点工钱,够干嘛的?”
提到药铺,历寒灯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为了生计,他不得不去镇东头那家“回春堂”应聘炼丹师。掌柜的看在他能拿出几张残方的份上,勉强留他打下手。可历寒灯的丹脉残缺,火候控制全凭感觉,昨天下午那炉“聚气散”,硬是被他烧成了黑炭,炸炉的巨响震碎了半条街的窗棂。
掌柜的抄着扫帚追出来骂了二里地,骂他是“糟蹋药材的败家子”、“骗子”。
历寒灯现在听见“炼丹”两个字就头疼,尤其是听见那掌柜的尖细的嗓音,更是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被骂了?”苏蘅清似乎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明知故问。
“嗯。”历寒灯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那老东西懂个屁,我的丹方明明没错,是他那破炉子不行。”
苏蘅清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他手里那个硬邦邦的馒头换成了软和的,又把那小包咸菜里的几粒花生米挑出来,放在他碗里。
他们的住处是镇尾一间漏风的茅草屋,租金便宜,还能遮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板凳都没有,两人只能盘腿坐在床沿上吃饭。
晚饭是一碗清汤面,卧着两颗蔫巴巴的青菜,还有一片肥得流油的五花肉。这是苏蘅清用那省下来的灵石去肉铺“讨价还价”讨来的战利品。
历寒灯用筷子把那片肉挑出来,毫不犹豫地夹进苏蘅清碗里。
“你吃。”历寒灯说,语气理所当然,“你病还没好,需要补。”
苏蘅清看了一眼那片肉,又夹回历寒灯碗里:“你丹脉残缺,更需要气血。吃了这个,明天去药铺别再炸炉了,我还想多住两天这破屋子,不想赔人家窗户钱。”
“你吃!你病还没好!”历寒灯急了,眉头皱起,把肉又夹过去,声音提高了八度,“苏蘅清,你是不是傻?这肉我要是吃了能炼出丹来,我早就把那掌柜的踢出门了!”
两人一来一回,筷子在碗里搅成了一团。肉片在两只粗糙的瓷碗间来回穿梭,汤汁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油花。
最后一次,历寒灯直接把碗推到苏蘅清面前,索性连面带汤往他那边挪:“爱吃不吃,不吃我就倒给门口那条狗。”
苏蘅清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片已经有些碎掉的肉,又抬头看着历寒灯那张因为着急而泛红的脸。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外面淅沥沥的雨声。
苏蘅清没再夹回去。他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片肉,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却真实得让人心颤。
“好吃。”他说。
历寒灯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低头呼噜呼噜地吸溜起面条来,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夜深了,雨还没停。
历寒灯躺在里侧,苏蘅清躺在外侧。两人挤在一床薄被里,身体不经意间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苏蘅清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历寒灯却睡不着,他在盘算明天去哪里弄点钱,或者去黑市上碰碰运气,能不能找到克制涅槃会那种毒药的方子。
就在他思绪飘远的时候,苏蘅清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他轻轻掀开一角被子,起身,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出房门,融入了雨夜中。
历寒灯听到了动静,但他没动。他知道苏蘅清去干什么。打探消息。这是苏蘅清的习惯,也是他的职责。
历寒灯翻了个身,看着空荡荡的外侧,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温情,被雨夜的寒意一点点浇灭。
他在等。等苏蘅清回来,或者,等坏消息。
苏蘅清在镇上的暗巷里穿梭。他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张清俊的脸。
在一家酒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着涅槃会特有的玄色劲装,背后绣着一团诡异的火焰图腾。那人正低着头喝酒,侧脸冷硬,杀气腾腾。
是“赤练”,涅槃会的一名金牌猎手,专门负责清洗叛徒和抓捕药骨。
苏蘅清站在阴影里,手指无声无息地扣住了一枚淬了毒的银针。
他看了那人一眼,又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他们追到这里来了。
苏蘅清回到茅草屋时,浑身湿透,带着一身寒气。他关上门,回头看见历寒灯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眼神锐利如鹰。
“看到了?”历寒灯问。
“嗯。”苏蘅清脱下斗篷,拧干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赤练。那个家伙不好对付,尤其是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小镇,他不敢大开杀戒,但暗箭难防。”
历寒灯握紧了刀柄:“那就别让他有机会放暗箭。明天,我们离开这里。”
“不急。”苏蘅清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覆在历寒灯握刀的手背上,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至少要把药铺欠的那半月工钱结了再走。那老东西抠门,这笔钱不能不要。”
历寒灯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还有心情惦记那点钱?”
苏蘅清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那是比在破庙里更主动、更用力的握紧。
“正因为要跑路了,”苏蘅清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才更要活得像个人。历寒灯,只要我们还没死,这日子就得照常过。”
历寒灯怔住了。
窗外的雨声依旧,但在这个破旧的小屋里,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竟生出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烟火气。
“睡吧。”苏蘅清拉他躺下,把薄被拉上来盖住两人,“明天,我去讨薪。”
历寒灯闭上眼,嘴角忍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