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雾林 历寒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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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森林的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浑浊的灰黄，像是一口巨大且陈旧的痰，吐在天地之间，黏腻、阴冷，且带着一股子腐烂植物混合着铁锈味的腥甜。
历寒灯背上的苏蘅清已经烧得滚烫，毒素在血液里游走，让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的药奴不住地发出破碎的呻吟。历寒灯自己的丹脉也在抗议，残缺的经脉像被塞进了碎玻璃，每走一步，五脏六腑都在错位摩擦。
“少爷……往东……不对，西……”苏蘅清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挣扎，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树皮。
“闭嘴，省点力气。”历寒灯咬着牙，靴子踩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敢停，身后的追兵虽然被毒雾暂时阻隔，但只要这雾散了，或者那些涅槃会的杂碎找到了绕路的法子，他们依然是笼中之鸟。
这片林子邪门。历寒灯早就察觉到了。
空气中的湿气太重了，重得能拧出水来，而那些水汽里，似乎混杂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粉尘。吸入鼻腔后，不仅没有湿润的感觉，反而有一种细微的刺痒，顺着气管爬进肺里，再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那是孢子。
历寒灯在古籍上看过类似的记载，却没想到会亲身踏足这种绝地。
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历寒灯脚下一软，跪倒在一棵长满苔藓的古树旁。他试图撑住树干，手心却传来一阵滑腻的触感。那不是苔藓，而是一层正在蠕动的菌毯。
“苏蘅清？”他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药奴，想要确认对方的状态。
这一眼，却让历寒灯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蘅清不见了。
背上是空的，只有那件染了血污的青衫滑落在泥地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红。
血，到处都是血。
历寒灯猛地站起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迷雾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历家祖宅的演武场。
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惨白，被乌云遮去了一半，像是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
历寒灯后退一步，靴底踩碎了什么脆响的东西。他低头，看到地上散落着历家特有的琉璃盏碎片，还有一把断成两截的佩剑。那是父亲最爱的那把“凝霜”。
火光冲天。
涅槃会的黑衣人像潮水一样从围墙外翻进来，他们手中的火把将夜空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惨叫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母亲那声撕心裂肺的“寒灯，跑！”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勒住历寒灯的脖颈。
他看到父亲倒在了血泊中，胸口破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流了一地，那双总是严厉却充满期许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天空，眼白上爬满了血丝。
他看到母亲被钉在门柱上，那支用来插簪子的木刺，从后颈贯穿而出。
“假的……都是假的……”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母亲的，也不是父亲的。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疲惫，却又异常坚定。
历寒灯浑身发抖，他抱着头蹲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进泥土里，砸出细小的坑洼。
“是我……是我害了你们……”他喃喃自语，手指深深抠进腐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和某种发光的孢子粉末。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带着药草特有的苦涩气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稳得惊人。
历寒灯抬起泪眼模糊的视线。
苏蘅清就跪在他面前，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清明得可怕。他没有被幻觉吞噬，或者说，他的意志力强行压住了孢子的毒性。
“历寒灯，看着我。”
苏蘅清另一只手捧起历寒灯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历寒灯在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狼狈，也看到了一片没有火光、没有鲜血的宁静。
“这里是迷雾林，不是历家。”苏蘅清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割开历寒灯脑海中的幻象，“那些人都死了，死了很久了。你杀不死他们，你也救不回他们。”
“可是……我看到了……”历寒灯崩溃大哭，泪水顺着苏蘅清的指缝流下，烫得苏蘅清心头一颤。
苏蘅清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对历寒灯做过的事情。
他张开双臂，将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破碎不堪的少爷，紧紧拥入了怀中。
这不是算计。
在历家时，他算计过如何利用历寒灯的同情心获取丹方。在逃亡路上，他算计过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保住这条命。
这也不是演戏。
他演过忠诚，演过冷漠，演过对那个“阿沅”的遗忘。
这一刻，在致幻的孢子疯狂侵蚀理智的迷雾森林里，苏蘅清只是凭着一个人类最本能的反应，想要安抚眼前这个正在经历地狱轮回的人。
他的手臂收紧，像铁钳，又像羽翼。
他能感觉到历寒灯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传导过来，让苏蘅清自己也觉得心口发疼。那是心疼，一种失控的、不受药理逻辑解释的疼。
“假的，都是假的。”苏蘅清把下巴搁在历寒灯的肩窝，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一遍遍重复着，“我在这里。历寒灯，我在这里。”
历寒灯的脸埋在苏蘅清的颈侧，呼吸急促而凌乱。他在那股苦涩的药香中，艰难地找回了一丝理智。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苏蘅清身体微僵。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称呼，他不是历寒灯的母亲，给不了那份血缘里的庇护。
于是，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嗓音沙哑，却掷地有声：“我在。”
这两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砸在历寒灯混沌的脑海中。
幻觉开始退潮。
演武场的火光、父亲的尸体、母亲的惨叫，像是一幅被雨水冲刷的劣质画卷，色彩斑驳脱落，露出了背后灰暗潮湿的森林真相。
历寒灯大口喘息着，汗水浸透了后背。他发现自己还趴在苏蘅清的背上，或者说，两人正互相搀扶着靠在那棵古树旁。
苏蘅清的体力显然透支了，额头上的冷汗和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但他抱着历寒灯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苏蘅清……”历寒灯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哭过的沙哑。
“嗯？”苏蘅清应了一声，气息微弱。
历寒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往日的疏离和防备，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和……心疼。
那一刻，历寒灯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变了。
主仆的界限，利用与被利用的算计，在这一场致幻的迷雾中，被那只紧紧拥抱的手彻底打碎了。
历寒灯反手抱住了苏蘅清，回以同样沉重的力道。
“谢谢。”他说。
苏蘅清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
“别谢得太早，”苏蘅清挣扎着坐直身体，靠在树干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雾气弥漫的四周，“这林子里的孢子还没散，追兵也没走。我们要是死在这儿，你的幻觉就白做了。”
历寒灯擦了擦眼角，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聚起了光。他扶着苏蘅清站起来，这次，换他架住了苏蘅清的胳膊。
“走吧，”历寒灯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次换我背你。”
苏蘅清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雾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