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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卷二 九十年代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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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清晨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奏。
天亮得比上个月晚了大半个钟头,六点十分操场还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草叶的边缘凝了细密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里亮得像撒了一把碎玻璃。
周晓光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碰见了程佳丽,她端着搪瓷缸边走边喝豆浆,缸口的热气跟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英语周测你考了多少?"程佳丽步子不停,歪着头看他。
"一百一十四。"
"又高了?你上回一百零几吧?"
"阅读理解好了一些。"
程佳丽把搪瓷缸换到左手,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递给他:"这是我从高三学姐那儿复印的完形填空高频词表,你之前不是说你完形填空错得多吗,这个表她用了说管用。"
周晓光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单词,每个单词后面标注了词性和例句,字是复印机打出来的,清晰工整。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谢了。"
"客气什么。"程佳丽已经把搪瓷缸举回了嘴边,一边走一边喝,步子迈得比他还快,"早自习要迟到了,老孙头今天来查人。"
两个人踩着铃声进了教室。
早自习四十五分钟,周晓光把那张高频词表掏出来放在课本旁边,从头开始背。他背单词的方法改了,以前是一个一个硬记拼写,现在先读例句、理解用法、然后把单词放进句子里反复默念三遍。一个单词花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一些,但留在脑子里的程度比从前深。
背到第三十多个词的时候,他旁边的程佳丽用笔轻轻戳了他一下。他没有抬头。程佳丽戳了第二下,然后往教室后方偏了偏头示意。周晓光顺着她的方向往后看了一眼。
教室后面的位置,第三排靠窗。林薇薇的桌面跟她本人一样呈现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安静本身是空的、干的、没有任何声音从那个位置发出来的那种。
她的英语课本翻开在面前的桌上,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她落在书页上的只有下巴——下巴搁在摊开的书脊上,脸颊的弧度压着纸页的边缘,两只手垂在桌子两侧,右手手指搭在桌沿外面,指尖悬在半空中,不碰任何东西。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朝向窗户的方向,但窗外的梧桐树和被雾蒙住的天空在她瞳孔里成像与否不好说。她那样保持了至少五分钟。没有翻书,没有低头写东西,连呼吸的幅度也小得几乎看不见。
程佳丽转回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她昨晚哭了很久,同宿舍的人说的。"
周晓光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写回复。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压在了笔袋底下。
下课之后他去走廊尽头接水的时候经过了教室后方的布告栏。
上次月考排名那张红纸还没有撕下来,边角翘了一些,有人用透明胶贴了一下,胶带的边缘微微发黄。"林薇薇"三个字还在第十八行,但那行字被什么人用指甲在名字的位置划了一道浅浅的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薇"字的草字头中间穿过去,消失在"薇"字的尾巴里。
他没有停步。水房的热水龙头冒着白气,他拧开接了大半缸,端回教室坐下。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的余光扫了一下那个靠窗的位置——林薇薇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搁在书上,面朝窗外,但他的目光掠过去的时候似乎看见她垂在桌沿外面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尖蜷了蜷,又松开了。
十一月的第一场英语周测是在第二个星期三。周晓光做完卷子之后对了答案,完形填空错了三个,比上次少了一个。阅读理解全对。他把错题抄进错题本的时候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词汇量仍需扩大"。
同一天下午,林薇薇的英语卷子发回来了。发卷子的是英语课代表王妍,她抱着那摞卷子从讲台上一张一张地念名字往下发。
念到林薇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卷子递过去的同时低声说了句什么。周晓光的位置隔得远,听不清,但他看见林薇薇伸手接过卷子的动作比平常慢——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先停了一下,然后才把卷子拿过来翻到正面。
那一整节课林薇薇都没有动过。
下课之后周晓光经过教室后方去上厕所,从第三排旁边路过的时候他的视线从林薇薇桌面上那卷摊开的卷子上掠过。
上面的红笔批改比上个月更多了,选择题部分有十一道被圈了红圈,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答题卡的前半段,像一排被标了记号的靶心。
他在走过那排课桌的间隙里数了数——十一个。
走出教室的时候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灌进来,灌得他校服的衣摆往身后飘了一下。他伸手按住衣摆,往厕所方向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领口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连帽衫带子。头发在十一月的天里仍然染着一层偏黄的色调,像是褪色褪到一半没来得及补的旧漆。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步子很慢,见到周晓光的时候嘴角往上斜了一下。
陈浩。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交错而过。陈浩的脚步没有停,但周晓光听见他在错身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之间那一掌宽的空气能接住。"还帮人抄笔记呢?考第九了了不起啊。"
周晓光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进了厕所门,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把那句话关在了走廊的空气里。
陈浩是来找林薇薇的。周晓光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走廊拐角处的楼梯口下面,陈浩正靠在墙上,双手仍然插在校服兜里,姿态松散。
林薇薇站在他对面,距离大约半步,背对着走廊的方向。周晓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走过去的时候没有特意看那个方向,但视野的边缘捕捉到了那个画面——陈浩往前凑了一步,林薇薇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他走进教室,坐下,翻开物理练习册。
那天晚自习的时候发生了周晓光后来听程佳丽转述的一件事。程佳丽的好朋友是林薇薇宿舍的舍友,转述的细节带着女生之间那种压缩过的、带有侧重点的精准。
事情是这样的:陈浩下午来找林薇薇,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说了将近半小时。林薇薇一开始在听,后来开始摇头,再后来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带走了听不清,但陈浩突然笑了,笑完之后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林薇薇试图抽回去,没有抽动。然后陈浩说了几句话,其中有一句被路过的学生听见了,是"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林薇薇的反应没人看见具体的样子,但据舍友说,她回宿舍之后坐在床沿上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周晓光照常学到十一点四十才合上练习册。他吹了床头的小夜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的时候耳朵里还嗡嗡地响着英语完形填空里的那些单词。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合上眼,准备入睡。宿舍里其他人已经睡了,隔壁铺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被褥的窸窣声隔一会儿响一次,像是有人在梦里翻身。
隔壁宿舍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隔着墙壁和走廊,那声音被过滤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块湿布被反复折叠又展开,中间裹着什么想要冲出来的东西。那声音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了。
周晓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天花板上的纹路在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几道细长的裂纹像河床干涸之后的痕迹,从墙角蔓延到窗框上方就断了。他看了很久那些裂纹,然后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大约十分钟。第一排的座位空着,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抽出英语高频词表开始背。背到第三遍的时候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拉椅子声、打哈欠的声音渐渐填满了早自习前的空隙。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了很久。早自习铃响之前大约三分钟,那个位置终于有人来了。
林薇薇走进教室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半拍,校服拉链拉到了顶,领口竖着遮住了下巴。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被抬起来放下的,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书包搁在桌面上,从里面抽出英语课本翻开到某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合上了。
她趴在桌上。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老孙头从门口走进来巡视了一圈,目光在第三排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走过去了。
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像一群刚醒过来的鸟在试探性地叫唤。周晓光从高频词表上抬起目光,低头在草稿纸上默写了刚才背的二十个单词的拼写,对了一遍,错了两个。他把两个错词各抄了五遍,然后抬起头来继续背下一页。
早自习结束的时候林薇薇才从桌上抬起头来。她的脸埋在手臂弯里趴了四十五分钟,抬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上印了一道浅浅的衣袖褶皱,眼睛下眼睑的青灰色比昨天深了一些。
她把课本收进书包里,拉链拉好,背起来走出了教室。经过第一排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周晓光感觉到她经过自己桌角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凝滞——不是停滞,是那种人被情绪裹着走的时候会在身后留下一小片尾流一样的扰动,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那天的午休时间周晓光在教室看书,程佳丽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英语磁带。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桌面上摊开的书和笔记把整个第一排铺得满满当当。
教室外面阳光很好,十一月的晴天有一种清透的亮,照在窗户上明晃晃的,把室内桌面的阴影映得轮廓分明。
教室后门忽然被人推开了。砰的一声,力度不重但带着一种匆促的力道。周晓光抬头看去,林薇薇从后门快步走了进来——她的脚步比早上快了很多,校服衣摆因为走得太急而微微飘着,手里攥着一本英语真题集,封皮被她攥得卷了角。
她径直走向了坐在第二排的学习委员陈晓娟的座位前面,把真题集"啪"地往陈晓娟桌面上一放。
"陈晓娟,"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克制的急促,"完形填空这一篇,你帮我看看。"
陈晓娟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看了一眼那本真题集摊开的那一页——完形填空的篇章上密密麻麻地画着横线和问号,选项旁边用铅笔写了又擦了、擦了又写的痕迹,纸面被涂得很脏。陈晓娟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说:"你先自己查一下词典吧。这一篇的词组比较多,查完再对答案会记得清楚一些。"
林薇薇的手指在真题集的边缘上收紧了。她的指节绷成浅白色,指甲边缘微微泛红。
"我自己查过了,"她说,声音尾端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有些词查了也不明白。"
"哪个词?"
"这个。"林薇薇指着文章第二段的第一行,一个被圆珠笔圈了三圈的单词——"intriguing"。
陈晓娟探过头去看了看:"这个词的意思是你自己查字典就能查到的。它前面有上下文线索,你看第三行那个——"
"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陈晓娟的嘴张了张。她大概是想说"直接告诉你你记不住",但林薇薇打断她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边缘发颤的东西让它听起来不像是在请教、更像是在请求,带着一种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压在嗓子底下的什么东西。
陈晓娟把话咽了回去,指了指"intriguing"旁边的句子说:"它跟前面那个'fascinating'是近义词,都是'吸引人'的意思。你可以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记。"
林薇薇没有说谢谢。她把真题集合上,攥在手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的脚步在走回去的路上慢了一些,回到座位上之后她把真题集往桌上一放,翻开"intriguing"那一页,从笔袋里摸出红笔,在单词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停了。
她盯着那根红线的末端看了大约半分钟,没有往下写任何注释。最后她合上了真题集,把它塞进了桌洞的深处。
周晓光把目光收回来。他面前摊着的是赵旭东那本化学笔记的复印件——老孙头终于把最后一本也给他了。
他正在看"化学平衡"那一节的专题归纳,笔尖在纸上匀速地移动着,把他觉得重要的要点抄进自己的笔记里。抄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但只有一下,然后就继续往下写了。
那天傍晚放学之前,教学楼后面的那排车棚旁边发生了一件事。周晓光去车棚取自行车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陈浩和林薇薇站在车棚尽头的角落里。
陈浩靠在一辆二八大杠的横梁上,林薇薇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校服的袖口被风往前吹了一小截。
"薇薇,"陈浩的声音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被风吹散了部分,但有些字还是清清楚楚地飘过来了,"你最近都不理我,我找你三次你都说你在学习。你是不是在躲我?"
林薇薇摇了摇头。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了没听清。但陈浩后面那句话音量提了上去:"你别跟我说成绩。你跟我谈恋爱还想着成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你不在乎考第几名,只要开心就行。你现在怎么变了?"
林薇薇又说了句什么。这次周晓光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字——"我成绩下降了"、"很难"、"英语"——那些字稀稀落落地飘在风里,像被打碎的纸屑被人扬到空中,抓不住完整的形状。
陈浩往前迈了一步。他伸手拽住了林薇薇的手腕,那个动作幅度不大,但林薇薇的身体随之往前倾了一下,重心不稳地晃了晃。
陈浩低头看着她,嘴唇张合着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被十一月的冷风裹着送出来了。
"薇薇,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觉得我考不上大学,觉得我没出息?你要是这么想那就算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别委屈自己跟我这种人在一起。"
林薇薇的身体僵住了。她站在车棚角落里,校服的衣摆在风里微微拂动着,手腕还被陈浩拽着,但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停在了那里。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了一次,这一次终于发出了声音,短促而急迫的:"没有!我没有看不起你!你别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
"我、我真的在学——"林薇薇的声音碎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了,断成两截又勉强拼了回去,"你别生气,我真的没有——"
后面的话被车棚外的一阵风吹散了。周晓光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转身从车棚的另一侧绕过去,推着自己的自行车走出了校门。
车棚角落里的那两个人影在他离开的时候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个低着头、一个弯着腰拽着前一个的手腕,两个影子被渐沉的天色拉长之后叠在了一起。
他骑车回家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前方铺成一条黄白色的河流。
他从那排路灯下面骑过去,车轮胎碾过几片落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校服外套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一鼓一落的节奏跟他蹬车的频率对上了。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做英语周测的复盘。他把那套卷子重新拿出来,把所有的错题标在错题本上,每一道错题下面写了三行分析:错因、正确思路、相关知识点总结。写到完形填空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intriguing"那个词上——他曾经在真题集上见过这个词,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
现在他已经背过它了,在程佳丽给他的那张高频词表里,"intriguing"排在第四页的第三个位置上,下面标注着词性和例句。他把它抄进了错题本旁边的生词收集栏里,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好。但同一天夜里,同一栋宿舍楼的另一侧,林薇薇躺在上铺的被窝里哭了很久。
据她舍友后来跟程佳丽说,那天晚上林薇薇先是在被子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两个小时,中间翻了很多次身,被褥摩擦的声音在十一点之后断断续续地响着。
然后大约在凌晨十二点半的时候,那种翻身的声响换成了另一种声音。压在枕头底下、闷着的那种,像一块毛巾被反复浸水又拧干的响动,持续了很长时间,后来渐渐平息了。
第二天早上她的两个眼睛肿着,她洗了脸才去的教室,但眼睑边缘的红痕还是没完全遮住。
第二天下午有英语周测。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周晓光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目光掠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薇薇坐在那里,面前摊开着一份崭新的英语卷子,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答题卡"姓名"那一栏的上方。她在那个位置上停顿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接着翻到第一道选择题开始做题。
周晓光收回了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他做题的顺序跟之前一样:先做完形填空,再阅读,再单选,最后作文。完形填空这一篇讲的是一个关于坚持的故事,第一段前两个空他填得很快,第三空的位置需要选一个动词短语,他犹豫了一下,想起赵旭东那本笔记里"完形填空上下文逻辑分析法"那一页里写的——"做三个空之后回头看第一空,确认全文基调"。他往前扫了一遍第一段,确认了基调是"积极",然后把第三空填上了。
他做完整张卷子的时候还剩十二分钟。他检查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改了一个选项,然后搁下笔。
交了卷之后他收拾好笔袋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余光扫到林薇薇的桌面——她的卷子还没写完,最后两篇阅读理解是空的,答题卡上选择题部分有好几个是涂了又擦、擦了又涂的痕迹。她的手指攥着橡皮,橡皮被她捏出了凹陷,但她还在涂改中间某一个选项,来来回回涂了三次,最后一次擦干净了没再涂上,那个位置空着。
周晓光走出了考场。
成绩在两天后出来了。英语课代表在讲台上把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周晓光拿到了一个他预料之中的分数:一百一十八。完形填空错了一个,阅读理解全对。他把卷子翻了一面看了两遍,然后把错题抄进了错题本。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林薇薇的英语卷子翻开着。周晓光经过的时候没有刻意去看,但他那个位置去讲台交作业必须经过第三排,经过的那一瞬间视野会自动摄入一些不需要刻意注视的信息。
他看见那张卷子上选择题部分被红笔圈了十一个圈,全部集中在答题卡的前半段,比上一次的十一个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刚刚好停留在同样的位置和同样的数量上。
那道红色的圈圈在卷面上围成了一圈半圆形的弧,像是有人在答题卡上画了一条不满的彩虹。彩虹的起端是第一道选择题,末端是第十一道,中间没有断开,连续而均匀地分布着,像一个数字"11"被拉长摊平在了纸面上。
林薇薇把那卷卷子合上了。她合上的时候动作很轻,两只手从纸面的两边往中间合拢,纸页合在一起的刹那发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她把卷子塞进了桌洞最底层,跟上次的数学卷、上上次的物理卷、上上上次的化学卷放在一起,那些卷子上的红圈们隔着不同的纸页压在一起,像是地层里不同年代的化石在同一块岩壁上交错着沉积下来。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在十一月末尾的冷风里微微摇晃着,每摇一次就掉下一两片还没落尽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到窗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向更远处。周晓光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低头在错题本上写下:完形填空,错因——词汇量不足。正确思路——先通读全文掌握主旨再逐空选择。相关知识点——高频词汇表第3-4页。
他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布告栏上那张月考排名的红纸吹得边角翻了起来。
纸页在空中翻卷了一下,露出了背面的白面,又落了回去,但边角没有再贴回原处,翘着,一颤一颤的,像是一个人张着嘴巴想要说什么却被堵住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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