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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卷三 九十年代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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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来临之前,周晓光先等来了一场秋雨。
雨是从九月最后一天的夜里开始下的,不猛,细细密密地敲在宿舍的窗玻璃上,像是谁在窗外撒了一整夜的沙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空气湿漉漉的,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后山的泥被雨泡软了,土腥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桂花将谢未谢的那种甜腻的尾调。
那天是十月一日,国庆节。学校放了一天假,大部分学生回家了。宿舍里只剩下周晓光和另外一个家在外县的男生,对方一整天都窝在床上看小说,翻页的声音像落叶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周晓光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把赵旭东那本深蓝色的数学笔记翻到"数列"那一节,开始做第三遍专题训练。
雨停了之后窗外的光线亮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阳光像刀刃一样从缝隙里切下来,劈在对面教学楼湿漉漉的墙面上。
他低头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很稳。数列的递推公式、通项公式、裂项相消、错位相减,那些曾经在他脑子里糊成一团的东西现在一根一根地分开了,各自归位到对应的抽屉里。
他花了整个上午把"数列"那一章的所有题型过了第三遍。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路过布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红纸——"十月份月考安排:10月15日-16日"。他站在布告栏前面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然后转身往食堂走了。
十月十五日的早晨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周晓光五点半起床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宿舍里其他人睡得正沉,呼噜声从各个铺位上此起彼伏地传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当天要带的文具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蓝色圆珠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一个圆规、一个量角器。他把它们并排摆在桌上,确认每一样都在,然后装进笔袋里拉上拉链。
早饭他吃了两个馒头和一个鸡蛋,喝了半碗粥。馒头是食堂新蒸的,有些烫手,他左手倒右手地颠了几个来回才掰开。吃完之后他端着搪瓷缸漱了漱口,把缸子放在桌角,背上书包出了宿舍。
考场按月考排名排座位。他上次年级四十七,被分在了第三考场。第三考场在教学楼二层靠东头的教室里,桌椅比普通教室的稍微新一些,桌面上没有那么多刻痕和涂鸦。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摆好,把准考证压在桌角。窗外没有梧桐树——这个教室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跑道上的煤渣被昨夜的露水润湿了,颜色比平时深许多,远远看去像一条深灰色的缎带。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浏览了一遍全卷。作文题目是《我的选择》,他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写,先把前面的基础题逐题做完。
默写题考的是《劝学》里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他去年誊抄林薇薇笔记的时候自己背过好几遍,那几个字像刻在指甲缝里一样一抠就出来了。
阅读理解的第二篇是一段关于"自律"的议论文,他读了两遍,答题的时候把关键词圈了出来,每道题的答案控制在四行以内,不啰嗦。
作文他写了四十分钟。落笔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每天都在做选择,但大多数选择在我们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被别人决定了"。他往下写的时候笔锋没有停,顺着那个意思一路写到了结尾。最后一句是"选择权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攥紧它。"他写完检查了一遍错别字,把卷子翻到正面,搁下笔。
下午数学。
发卷之前他闭了一会儿眼。三秒钟,心跳被自己数了一遍——七十八下一分钟,比平时快了几跳,但不算厉害。
睁开眼的时候监考老师正从前排往后传卷子,纸页一张一张地递过来,哗啦哗啦的,像起风时树叶连成片的声响。
他接过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面,微微发凉的。他先不做题,把全卷翻了一遍。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大题六道,最后一道压轴题是数列与不等式综合——跟赵旭东笔记里"压轴题专项"那一节标的典型题型几乎一致。
他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一瞬,拇指在卷面的边缘轻轻摩了一下,然后翻回去了。
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做,没有停顿。选择题前八道他用口算就出来了,第九第十稍稍验算了一步,第十一第十二用了草稿纸。填空前三题也顺,第四题是三角函数的取值范围,他画了一个单位圆,标了几条辅助线,答案就出来了。
大题的前三道是常规题型,他写得快,步骤全,没有跳步。第四道解析几何,椭圆与直线的位置关系,他列了方程、算判别式、得结果,用了两页草稿纸的一半。第五道函数与导数,求极值和单调区间,他画了一张表格,把符号标上去,答案一排排地列出来。
最后一道压轴题,数列。
他读题的时候把关键条件用笔圈了——"已知数列{an}满足a?=1,a???=2a?+3?,求通项公式及前n项和"。他在草稿纸上先写下递推关系的标准形式,然后配凑等比数列。这一步他在赵旭东的笔记里做过至少七遍,配凑的系数、平移的方向、最后化简的步骤,每一个环节在他的手指底下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配凑完了之后通项公式出来了。他验算了一遍前五项,对的。然后求前n项和,分三部分——等比数列的和、等差数列的和、常数列的和——合并同类项。最后把结果写进答题区,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双横线。
他搁下笔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开考五十八分钟。整张卷子做完了。他花了十二分钟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涂改、没有抄错数字,然后趴在桌上等交卷。
窗外的操场在午后的阳光里铺成一片灰褐色,几只麻雀从跑道边缘的草丛里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窗户的左上角,不见了。
交卷的时候他把答题卡翻到正面朝上,答题卡上所有选择题的涂卡区域都是均匀的、完整的、没有擦痕的。他站起来,把笔袋收进书包,走出考场。
第二天的理综和英语他也做得很顺。理综的选择题做完之后他看了眼表,用时比预计的少了八分钟,他把那八分钟匀给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把受力分析和能量守恒的关系重新理顺了一遍才下笔。
英语的阅读理解他比以前多花了些时间,但正确率应该比上次高——他在每篇文章旁边标了关键词和段落大意,回头检查的时候能很快找到定位。
全部考完的那个下午是十月十六日,周五。傍晚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的教学楼后面漫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周晓光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没有立刻回宿舍,在操场边上的双杠旁边站了一会儿。夕阳照在他校服的背上,把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煤渣跑道上,像一道深灰色的尺子。
成绩是在十月二十日公布的。星期二早自习,老孙头照例拿着一沓打印纸进了教室,这一回他没有先贴布告栏,而是站在讲台上把排名从第一念到了倒数第一。
"第一名,程佳丽,总分六百五十一。"
底下有人轻轻地吸气。
"第二名——"老孙头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在全班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周晓光,六百四十八。"
程佳丽猛地转过头来看他,嘴里"啊"了一声,半是惊喜半是惊讶。周晓光坐在她旁边,拿着笔的手没有动,他把"六百四十八"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比上次高了三十六分,比他自己预估的少了三分左右,主要扣在英语。但他没有把笔放下,他等着老孙头念下一个名字。
老孙头继续往下念。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一直念到第十八名的时候他停了半拍。"林薇薇,五百九十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在看第三排靠窗的方向,有人在低头假装看课本。林薇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着窗户,但那扇窗户的玻璃被外面的阳光照得发亮,把她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映在玻璃上——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紧了,眼角往下压着,整张脸绷得像一张被拉紧的弓。
老孙头继续往下念了,但后面的名字在周晓光耳朵里变得模糊了。他把"五百九十一"这个数字跟记忆里的林薇薇对比了一下——上辈子她在高二上学期从来没有掉过六百,最低的一次是六百零三。这次差了十二分。
早自习下课之后布告栏前面照例围满了人。周晓光等那一圈人散了大半才走过去,在"周晓光"三个字旁边看到了一行小字——"数学:150(满分)"。他的目光在那三个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从右往左扫了其他科目的成绩。语文126,英语126,理综246。总分648。
他把各科分数记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又在"英语126"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阅读理解仍需提高"。
他转身的时候经过第三排,林薇薇不在座位上。她的桌面上摊着一张数学卷子,红笔的批改痕迹密密麻麻的,其中一道大题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数列大题,扣12分,步骤混乱"。周晓光没有停步,但目光被那个"数列"两个字勾住了半秒。
那道题跟他暑假帮她整理的那份"数列必考题型"里的第一道例题几乎一模一样。递推关系、配凑方法、求和公式,他在那些笔记里用红笔把每一步都圈过,旁边批了"理解核心思路,背下配凑公式"。
他离开座位的时候看到那沓笔记被林薇薇收进了桌洞深处,塞在一摞课本的最下面,压得皱皱的,边角翘起来。
她没有翻过那本笔记。或者翻了,但没仔细看。那些被红笔圈过的公式、批注、箭头和双横线,在她桌洞里压了两个月,纸页被课本的重量压得变了形,纸面上的墨迹在长时间的挤压下可能已经印在了某一页课本的封面上。但那些字她大概没有读过第二遍。
那天晚自习开始之前,周晓光正在解一道物理压轴题。
题目打印在一张A4纸上,是他从赵旭东那本笔记最后一页的"附加训练"里抄录的。这道题他之前试过两次都没解通,受力分析画到第三个物体的时候整个系统就乱了——三个物体、两个斜面、两个弹簧、一个定滑轮,外加一个恒力F。
第一次他只画了两个物体的受力,第二次画了三个,但合力方向弄错了,整个方程组的符号全反。
现在是第三次。他用三角尺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把每个物体单独拆出来画受力分析图,力的方向用箭头标出,角度用弧线和度数标在旁边。第一个物体画了两张图——水平方向和竖直方向的分力分开列。第二个物体画了一张合图。
第三个物体是最复杂的,受重力、弹簧弹力、斜面支持力、滑轮绳拉力,还有摩擦力。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每画一个箭头都要想清楚这个力的方向、大小、作用点。
教室里很安静。值日生刚刚拖过地,空气中浮着一层淡淡的湿土气味。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间或有一两只飞蛾扑上去,在灯罩外壁上发出细小的扑棱声。周晓光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细线,线条交错着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力网。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从教室门口的方向传来。周晓光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还落在第三张受力图上,正在判断绳拉力方向是否画反了。
脚步声从门口往第一排的方向过来,不紧不慢的,鞋底在湿拖过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步、两步、三步,在他座位旁边停了。
"周晓光。"
他这才抬起头。林薇薇站在他桌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外套,校服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高领毛衣的边缘。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了,没有扎马尾,发梢落在肩头微微卷着,那颗银色星星的发圈被她套在了右手腕上,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下眼睑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的手里攥着一沓东西——新笔记本,塑料封皮的,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还带着印刷纸面特有的那种反光,一看就是刚买的,还没翻过。
她把那沓笔记本"啪"地放在了他桌面右侧的空位上,草稿纸被砸得纸角微微翘了翘。
"周晓光,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这句话像石子丢进井水里一样清清楚楚地砸出了波纹。前排有几个脑袋微微侧了一下,又迅速转回去了。程佳丽的笔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林薇薇把手从笔记本上收回去,垂在身侧。她站在他课桌旁边,身体的重量微微倾在一条腿上,姿态里有一种"我主动来找你说话了"的意味,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上往下落在周晓光的头顶。
"你继续帮我抄笔记,"她说,"以后我考上好大学不会忘了你的。"
周晓光低头看着那三张受力分析图。第三张图上的绳拉力方向他还没确认完,箭头用虚线画的,还没改成实线。他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的半空中,距离纸面大约一厘米。
日光灯管的嗡鸣声在耳朵里持续地响着,嗡嗡嗡嗡,均匀而平稳。他能感觉到林薇薇站在旁边的存在感——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气味从外套上散发出来,被他的嗅觉捕捉到了,那气味跟他记忆中的一样,上辈子他闻了两年,洗衣粉是"白猫"牌的,气味不浓,带着一种偏冷的皂香。
他把悬在半空中的笔放下了。动作不快,但很稳。他伸出左手,手指触碰到那沓淡蓝色笔记本的塑料封皮——新买的,封皮上有一层防刮的薄膜,指腹按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粘滞声。
他握住那沓本的边缘,把它端起来,然后往右侧推了回去。笔记本的边缘被推过了课桌的中线,停在了林薇薇那一侧的空位上,封皮朝上,对冲着她的方向。
然后他低头,右手重新握起笔。笔尖落回第三张受力分析图的虚线箭头上方,他沿着虚线描了一道实线,确认了绳拉力方向,然后往下画了两个分力箭头,标了角度,在旁边列了一个平衡方程。
"林薇薇,"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眼睛没有离开纸面,"笔记你自己抄。以前的事你计较不计较,跟我没关系。"
林薇薇站在他旁边,没有动。那沓淡蓝色的笔记本搁在桌面上,封皮在日光灯管下反射着一小片刺目的光。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沓本子上,然后落在周晓光低垂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低头时垂下去,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她没有立即说话,但胸腔里有一口气在慢慢撑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回头、收回去、重新放回到她手边。
那口气撑了大约五秒钟。
"周晓光,"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回声音低了一些,尾音里那个钩子没有了,换成了别的——硬的东西被磨软了之后的那些细屑,带着一点粗糙的、不完整的棱角,"你到底想怎么样?以前你天天给我打水买饭抄笔记,现在你突然就不管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
"很什么?"
他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跟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不高不低,不躲不闪。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日光灯管下面瞳孔收得有些小,虹膜的颜色显得比平时更浓。他看着她的眼睛,把刚才那句话的尾音接了过来:"很什么?很黏人?"
林薇薇的嘴唇动了动。
"你以前说过的,"周晓光说,"说'周晓光你别老跟着我'、'你好烦'、'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帮我做,你自己不会做你自己的事吗'。我说这些话是你说的,你大概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回草稿纸上。第三张受力分析图下面还有一行方程没列完,他把最后一个力的分量写进了等式的右边,然后用尺子在整道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那道题他算完了,答案是g乘以某个系数的分数形式。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沓淡蓝色的笔记本还在不在桌面上,他不需要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铺平了草稿纸,翻过一页,开始把这道题的完整解答过程抄进练习册里。
林薇薇站了大约又过了三秒还是五秒。然后她的手腕动了动。周晓光没有抬头,但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动作——她伸手把那沓淡蓝色的笔记本拿起来了,捏在手指里,边缘被她的指尖掐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比来的时候快,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从第一排经过第二排第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下来。椅子被拉开的声响,然后是一声有些重的、纸页被搁在桌面上的闷响。
那沓笔记本被放下了,落在了她自己的桌面上。没有再被人推回来。
周晓光把最后一行解答抄完了,合上练习册。他把笔帽扣好,搁在桌面左上角的笔袋旁边。
草稿纸上三道受力分析图并排着,第一张是两个物体,第二张是三个物体初步,第三张是最终版,箭头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大半张纸面,像是蜘蛛在夜间织出的一张均匀的、有逻辑的网。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三张图,然后把草稿纸折了一下夹进课本里。
教室里的安静渐渐恢复了它原有的质地。翻书声、笔尖声、有人低声问同桌借橡皮的窸窣声,那些声音慢慢地填充了刚才被抽走的那一小片空白。
窗户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卷着打旋,有几片贴在了窗玻璃上,叶面朝里,叶脉被走廊的灯光照着,像一幅放大过的植物学标本。
程佳丽的笔一直没停。她在周晓光把那沓笔记本推回去的时候就转回了头,埋头写着什么,写了很久。
但周晓光注意到她写的那一面其实只写了两行字,剩下的时间她只是握着笔,纸面上没有新的墨迹。他的目光扫过她笔下的空白处,什么也没有说。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在九点四十分响了。教室里的灯陆续灭掉,学生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往外走。
周晓光收拾书包的动作不快不慢,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码进书包里,笔袋拉好拉链,练习册夹进文件夹,草稿纸叠平放进文件袋最后一层。程佳丽在旁边整理书包,拉上拉链的时候发出刷的一声响。
"走了?"她说。
"嗯。"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黄白色的光从头顶均匀地铺下来,把走廊两侧墙上的布告栏和宣传画照得清清楚楚。
经过布告栏的时候周晓光看了一眼——月考排名的红纸还在上面贴着,"周晓光"三个字排在第二行,"林薇薇"三个字排在第十八行,中间隔着十六个人的名字,和一段从"六百四十八"到"五百九十一"的距离。
他没有停步。程佳丽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下了楼梯,穿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底下。十月下旬的风比上个月凉了一些,贴在脸上有了一层细密的凉意,不刺骨,但能把校服外套表面那层暖意轻易地带走。周晓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
"你刚才,"程佳丽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看他,"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她过来的时候你正好在画第三张图。"程佳丽的声音在风里被削薄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楚的,"你算好了的吧。你把那三张图画完了才抬头跟她说话。"
周晓光没有立即回答。他走过了操场边缘那盏路灯的光圈,步子踩进暗区又踩进了下一盏灯的光圈里。光影交替着从他身上掠过,校服的肩头在明暗之间断续地亮起又暗下去。
"没有算好。"他最后说,"但画不完第三张图的话,跟她说不清楚。"
程佳丽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进了女生宿舍那边。周晓光推开男生宿舍的门,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一声,他走了进去。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惨白色的光铺了一地,他踩在那些光上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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